全球化之不能承受之輕
一年前走訪一群在上海的韓國企業家,老實說韓國人在中國的生意并沒有引起我多大興趣,但他們的狀態讓我很驚詫。他們舉家遷來中國,在這里一板一眼守著韓國規矩,在中國生活令他們安之若怡,大有他鄉即故鄉之感。
上世紀90年代后期中國企業開始全球化嘗試,整體比韓國晚了約十年。這十年隱藏起來的,最難以跨越的全球化的溝壑恰恰在此。其實道理言簡意賅,當高管們享受他們的全球化生活時,這些公司則擁有穩定而持久的全球化收益。相反,那些以類似“賽季”心態扛過一年又一年的海外煎熬的高管們,他們所負責業務多數都缺乏長期與持久規劃,何談融入當地社會。
我很愿意跟大家嘮叨下我所見的韓國高管們的全球化生活。1998到2000年前后一批韓國公司來到中國,其時韓國剛剛嘗試從金融危機中起身,作為公司開辟中國市場的第二拔海外少帥,他們多數到目前在中國居住已接近十年。
M是韓國家喻戶曉的殺蟲劑公司CESCO的中國首代,到中國十年,M在中國的業務其實并沒有什么起色,上海接近贏利,北京還只在規劃中。這對一家中國企業來講有點不可想象,但M對此處之泰然,M認為這與總部的預期相符,比速度更重要的是打下堅實的擴張基礎。
M每天早晨7點鐘到辦公室,安排一天的工作,晚上會等所有外出工作的員工回來再離開。采訪時,正好臨近傍晚,兩個出去為客戶做殺蟲處理的員工剛剛回來,M笑盈盈地看他們換下工服,道過辛苦然后才離開。這看起來更像是30年代大上海的某個家族作坊,哪里像是跨國公司的中國分部。M的家在上海韓國人聚集的社區,太太每年會淹韓國泡菜,孩子們在中國的韓國學校上學,他已經很久沒有回韓國了。每天下班吃過飯,他會準時到樓下的澡堂里泡澡健身,這是小時候在韓國養成的習慣。
多數人起初可能會跟我一樣,認為這或許是某個特例,但恰恰相反,見過一圈韓國公司的老板后,我發現他們在中國的生活幾乎如出一轍。自上世紀90年代初開始,韓國企業開始他們在全球擴張的步伐。20年來,韓國企業全球化的另一個側影是在中國平地而起的大大小小的韓國社區,各式韓國餐館、各種韓式學校,以及各類熱播的韓國電影、電視劇,在這些韓國氛圍之下,韓國人在異國他鄉沉淀下來,變成韓國企業全球化背后最持久最穩定的推動力。
這種情形在美國、日本包括印度的全球化公司中,都司空見慣。然而在中國的全球化公司中卻恰恰相反。
一位空降于美國被收購公司的中國高管,在一個人單打獨斗7年后坦言“該退了,自己能力有限,挑這樣一根大梁獨力難支”。盡管在一刻鐘之前他還在大談自己這七年的輝煌戰績,如何換掉CEO,如何培養自己的團隊,但轉眼間心生退意,似乎一切都無可留戀。他說,尤其“孩子正在慢慢長大,離開家太久了,把家搬過來不現實,留在這里太孤獨……”在這樣的語境里,這個40歲的中年人望向遙遠的窗外,掩飾不住的茫然。
一個強悍的管理者,如此外強中干的現實。這不是我見過的第一個萌生退意的海外少帥。
幾年前朋友也講起另外一個例子,華為的一位海外高管,剛生完小孩,拋家舍子遠赴海外,當地同事問起,這么努力為了什么,這位新媽媽淚流滿面,隨后收拾東西辭職回家。幾年前這個故事在耳邊輕輕飄過,人到中年再聽這類故事,才感同身受。
負責中國企業全球化業務的海外少帥們多數都在這個年紀,父母漸漸老去,孩子慢慢長大,年輕時的雄心壯志在挫折中一點點萎縮,回歸家庭變成內心里最躲閃不及的聲音。中年人的責任除了自己,無非一家老小,如果說30歲之前是他們為夢想讓路,40歲之后呢?答案在每個人心里。
愛國者老板馮軍曾在微博上寫,與”毛將軍”(毛澤東之孫)在某論壇上見面,毛將軍握住馮的手,語重心長談,要用毛澤東的論持久戰指導中國企業的全球化戰略。一堆企業家狂轉這個貼,直呼“求直播”,差點笑噴。不過毛將軍可謂歪打正著發現了全球化的精髓,即“持久”。有些中國企業將全球化視為一場戰爭,即便延續此思維的話,這場戰爭的重點不是占領,而是戰后重建,是滲透、經營,以及再沒有彼此之分的融合。后者遠比占領來得艱難。不見美國在伊拉克戰爭中攻城何其易,絞死薩達姆也簡單,但重建則漫漫無期,現在收獲的仍是飽受戰亂之苦的伊拉克人的詛咒。
這是中國企業全球化進程中的不可承受之輕。
那些拼搏在海外的一棒又一棒的全球化接力手們,如果不能落地扎根,融入并享受他們因此面臨的生活的轉變,一旦當他們追求生活質量,追問自己所求為何時,中國企業的全球化進程當如何繼續?當然,總是有年輕的后來者,總是有追求新奇的接力手,但這是不是終極解決方案?不知道大智大勇的柳傳志、李東生、麥伯良們是否有不一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