鑒古以知今 —觀念史意義上的管理思想
正因為我們能夠認識到的歷史是觀念形態上的歷史,所以,要了解歷史,必須先對歷史具有一種“了解之同情”(陳寅恪語)。因為歷史上的活動有當時的情境,記錄下來的歷史,會脫離當時的場域和背景,今人必須設身處地站在前人的立場上,獲得與前人大致接近的環境信息,才有可能對前人的所作所為做出比較恰當的判斷。否則,就有可能牽強附會。舉一個最簡單的例子,中國的夏商周三代王位繼承,有父死子繼和兄終弟及兩種情況。今天的人一看到父子關系,就會不假思索地按今天的血親父子關系對待。實際上,三代的父子與今天的父子大不一樣。那個“父”可能是親父,也可能是伯父叔父舅父姑父,那個“子”可能是親子,也可能是侄兒外甥。原因很簡單,三代時的父子只能表現出輩分區別,無法確定直系血緣,因為伯仲叔季的區分是后來才有的。明白了這一點,才能在解釋史料、臧否人物時不至于貽笑大方。
然而,我們有些缺乏歷史感覺的學者,盡管學問不錯,但一碰到歷史問題就有可能出錯。例如,晉商一直是關于中國古代管理活動的一個研究熱點,而晉商在當時特有的歷史背景下,形成了自己特有的經營方法。對于當代人來說,如果簡單地采用“拿來主義”,就會發生時代倒錯。甚至有些看起來是可以跨越時空具有普遍價值的東西,也無法簡單地照搬。反過來,對于晉商在歷史上的某些舉措,即便不合當前規矩,也不能以現在的邏輯想當然的推論批評。就拿晉商的經營責任來說,歷史上的東家,不管投資多少,對商號的經營活動都要承擔無限責任。于是,今天就有學者批評道,晉商的無限責任制,導致對資本的限制過大,壓抑了投資沖動。表面一看,這種批評似乎有理,但實際上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因為有限責任制是在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歷史情境下發展起來的,同晉商面臨的情境大不一樣。在晉商所處的環境中,不可能形成有限責任制。至于是否有投資沖動,恐怕也不是無限責任制能夠“壓抑”的。因為在這種無限責任制的背后,是從掌柜選擇到伙計培養再到商號運作的一系列辦法相配套,而且有當時的社會文化做支撐的。晉商是一個整體,與現在的公司治理是一個整體道理相同。我們不能把現在的公司治理肢解開來,假如一個公司,采用歐洲的董事會模式,卻授予美國式的總經理權力,再采用中共紀委的監控方法,哪怕這些模式方法分別來看都十分有效,湊在一起也只能是怪胎。批評晉商沒有采用有限責任制,說輕點是對歷史的無知,說重點就是對歷史的強暴。判斷一個人是否有歷史眼光,首先就要看他是不是不分情境而在歷史中“穿越”。
所以,研究管理思想史,不但要看具體史料的掌握是否真實,而且要看有沒有體會到歷史的場景。中國古代,在官員晉升上曾經實行過“停年格”(北魏)、“循資格”(唐朝)、“掣簽法”(明清)等制度。后人談到這種制度,往往一張口就是對論資排輩的批判,對“不分賢愚”的譴責,而根本不看當時的情境。這樣的論斷,幾乎毫無史學價值。或者反過來,對于前人的某些做法,以現在的眼光一味贊揚,試圖把它用到當前,而根本不管情境發生了哪些變化。這樣的舉措,肯定會勞而無功。只有如同陳寅恪所說的那樣“矯傅會之惡習,而具了解之同情”,才能真正從歷史中獲得啟迪。
“讀史使人明智”,強調的是通過歷史的認知,可以使人形成一種思考的深邃而不再膚淺,掌握事物的大勢而不再迷茫。要做到這一點,最基本的就是不再從歷史中尋找“例證”,而是從歷史中體會“道理”。在這方面,雷恩的《管理思想史》,可供我們為楷模。
例如,在早期工廠的管理中,雷恩告訴我們,英國的毛紡織品制造商委員會曾經在1806年提出一份報告,認為大規模工廠不會給企業主帶來優勢,而家庭包工制既能節約大量投資,又能避免監督工人的不便。如果我們據此認定這些引導了工業革命的精英既短視又愚蠢,沒有及時采用比家庭承包制更好的新管理方法,那就大錯特錯。如果我們再放寬一下眼界,多查找一點史料,就會發現,不論哪個國家,在工業化早期,幾乎都普遍實行過家庭承包制。顯然,并不是那時的人們普遍愚笨,而是當時的社會情境肯定與承包制耦合。再進一步,我們就可以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承包制在什么情況下才失去了優越性?繼續推論就不難發現,當承包制消失的時候,究竟是承包制變壞了,還是情境發生了變化?如果有了這樣的歷史性思考,我們也許會想到,承包制的優點和缺點,在它誕生時和廢除時都存在。大量資料表明,承包制肯定會造成短期行為和加劇勞資矛盾。延長承包期限,不過是緩解短期行為的破壞性而已。而承包制明明有不足,當時采用它的唯一理由,就是找不到比它更好的管理方法。所以,科學管理問世后,承包制就非淘汰不可。當科學管理沒出現時,承包制的麻煩再多,也只能使用它。所以,英國實行承包制的時間就很長,美國的承包制相對很短。這樣,我們就可能對承包經營到底多長時間合適有一個歷史的判斷,而不是靠行政力量武斷決定是否承包以及承包多長時間。
自從霍桑實驗提出社會人假設后,很多人都認為它將替代經濟人假設。包括霍桑實驗的主要著作《管理與工人》也這樣說。然而,雷恩對此后管理思想史的梳理,明確顯示出這一預言并未實現。社會人假設作為一種重要的理論前提,與經濟人假設并駕齊驅,共同影響著此后管理思想的發展。如果不具備歷史眼光,就有可能站在非此即彼的立場上看待這兩種人性假設,而無法認知到二者的互補和滲透。管理思想史的真正作用,不是提供當前的參照樣板,更不是增加茶余飯后的談資,而是促進我們反思,并通過反思提升我們的認知能力。
一個非常有意思的例子是科學管理時期庫克提出的教育改革報告。1909年,卡內基教學促進基金會請泰羅進行教育經濟研究,泰羅派庫克實際操作。庫克十分認真地按照科學管理的基本思想拿出了調研報告。這個報告指出,用經濟學指標來衡量,大學的情況非常差,近親繁殖嚴重,教育管理水平遠遠低于工業管理水平,委員會式管理是造成問題的總根源,各系的自主權過大,學校難以實現統一管理。庫克提出的改革建議包括:廢除教授職務終身制;教授工資以個人貢獻確定而不能按資歷確定;不稱職的教授可令其提前退休;以按學生人數計算的“學時”衡量教師績效;用專業管理人員把教授從委員會解脫出來,讓他們更多地從事教學和科研而不是參加委員會會議;應該廣泛聘請助理從事低檔次工作,高薪酬高能力者應該從事更復雜的創造性工作;報酬以績效為基礎;教學和科研費用要有更嚴格的控制。這個報告提出后,受到大學人士的普遍抵制,推行效果并不好?,F在看來,庫克的報告似乎正是我們在大學改革中要做的。但僅僅從科學管理的效率追求角度評價這個報告,就會脫離大學的情境要求。如果我們能夠對庫克報告為什么會被大學抵制入手進行分析,而不是簡單地把大學看做“守舊的堡壘”,就有可能升華我們的認識。再進一步展開,從思想史角度看,從20世紀初期的庫克報告、厄威克在40年代關于英國管理教育的報告、1959年由福特基金會資助的戈登(Robert A. Gordon)和豪威爾(James E. Howell)關于美國管理教育的報告、美國大學商學院協會在80年代組織的面向21世紀管理教育的波特(Lyman Porter)和麥基賓(Lawrence McKibbin)調查報告,直到明茨伯格在世紀之交對MBA的批判,把它們綜合起來,進行縱向管理教育思想史研究,就有可能從中得到真正的史學啟迪,對管理教育的改革形成更深刻的認識。
由經濟學出身或者采用經濟學方法研究管理思想史,往往會產生一種無意識偏差,即按照邏輯的理性思維作為判斷準則,這是必要的,卻是不夠的。因為歷史不一定按照邏輯發展。如果歷史嚴格遵循邏輯,那就太簡單了。恩格斯曾經指出:“在經濟學的形式上是錯誤的東西,在世界歷史上卻可以是正確的……因此,在經濟學的形式的謬誤后面,可能隱藏著非常真實的經濟內容。”以管理思想而言,假如我們把福萊特同泰羅放在一起,在歷史學上是正確的,但是,他們二人的思想明顯不是一個邏輯體系,從經濟學角度來分析二者則是相悖的。雷恩把福萊特列入社會人時代,同巴納德放在一起,在思想邏輯上靠近了,但在歷史線條上卻疏遠了。掌握一定的歷史知識,可以使我們在研究管理或者從事管理活動時,對于邏輯的假定更為謹慎,對于情境的限定更多考慮,對于利害的計算更多反思,就有可能更為靠近人類智慧,而避免“理性的自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