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古以求真 —史料學意義上的管理思想
從史料學角度看,歷史研究最忌諱的,就是以偏概全,以點帶面,用某個能夠驗證自己預設觀點的史料,來證明預設的正確。而對不符合自己預設的史料,要么棄而不用,要么掐頭去尾,要么改頭換面,反正要使其變得符合自己的需要,其結果是沒有信史,甚至把史書寫成挾帶自己私貨的“穢史”。判斷史學著作的質量高低,首先要看這種史料學的功夫,真正做到不溢美,不掩惡,秉筆直書,還原真相。
無論中外,在史料學意義上的研究,往往會受到各種因素的干擾。比如,由于情感上的好惡,會產生皮格馬力翁效應,期望得到肯定的人和事,往往就會很容易地找到肯定它的史料。而在情感上不愿接受的人和事,即使有正面史料也往往會被忽略,反面史料則會被不適當的強調甚至放大。比如,中國的史學界,在強調地主對農民的殘酷剝削時,往往會找出一些剝削量最大的史料,論證農民收入的大半落入地主手中,有意無意地不談這種高額剝削的出現概率和實施范圍。在管理學領域,談及某些思想貢獻時,有意無意的夸大這種思想的影響,把潺潺小溪說成滔滔江河。一旦存在這種傾向,往往會產生研究結論的偏差。就像許多討論中國古代管理思想貢獻的文章那樣,把古代文獻中的一些杰出思想脫離歷史情境不適當地拔高。例如關于《易經》的管理思想貢獻,關于《論語》的科學價值,關于《墨經》在自然科學上的發現,關于《韓非子》的法制觀點,都有或多或少的夸大跡象。誠然,這些古代文獻具有巨大的歷史作用,但如果把計算機的誕生歸功于《易經》的二進位制,把現代科學倫理的起源追溯到《論語》及其時代,把光學電學的近代發明看作是《墨經》失傳后的重新發現,把近代理性官僚組織的設計引申到《韓非子》的功利論證,這就明顯過界了。如果是這樣,我們甚至可以把愛因斯坦提出的相對論同吳承恩聯系起來,他寫的《西游記》有一句名言:“洞中方數日,世上已千年”,難道這不是時間與空間的轉換?當然,大量的歷史著作,不會這樣夸張,然而,覺察不到的夸張和扭曲有可能危害更大。無形的過濾和放大,在不知不覺中誤導讀者,更有可能形成社會性的負效應。
所以,一部管理思想史,首先要做到的是知古以求真。這里所說的“古”,泛指一切過去時態的事物。雷恩《管理思想的演變》在這一方面,是一個比較好的范本。
比如,很多資料都控訴資本主義早期的罪惡,這已經在人們的思維中形成了某種定勢。一提起工業化早期的工廠,就自然而然聯想到受壓迫的工人,尤其是童工現象,無論從道義出發還是從同情心理出發,都會譴責早期工廠中對童工的壓迫和剝削。但是,當我們看到以人道關懷著稱的歐文,也在新拉納克的工廠中雇用童工時,就會對童工的悲慘狀況是否具有普遍性產生疑問。因為歐文是以關心工人而出名的。如果查找更多的資料,就會發現在歐文的工廠里,童工能得到較好的教育和關懷。所以,童工問題確實存在,但是不是在不同工廠有較大差別?雷恩則以調查資料說明,童工問題并不是工業化的產物。在農業社會,童工問題不但存在而且更嚴重。家庭包工制的童工,處境要比工廠中更為惡劣。雷恩根據英國議會對童工問題的調查資料進行分析,得出的結論是:工業化逐漸改變了兒童的狀況,工業化不是奴役童工的根源,而是使童工得到解放的根源。再比如,女工是不是因為工廠制度而墮落?有不少關于企業主暴發戶欺辱女工的報道,這種情況確實存在,但問題在于其普遍程度。根據英國議會的調查,雷恩也得出結論,女工的情況并不是那么差。即便是失業女性淪為妓女,根據曼徹斯特在1829~1833年逮捕的50名妓女來看,只有8人來自工廠,而29人來自以前的女仆。所以,雷恩認為,關于童工和女工的負面報道,多缺乏確切的統計數據,而受到感情因素和宗教因素的影響,夸大了某些個案,沒有準確的統計資料比較。童工的真相是,資本主義工廠制度的發展,最終因為經濟的力量而不是道德的力量(包括法律的力量)緩慢地把兒童由織布機旁邊解放出來;女工的真相是,正是工廠就業,使女工有了自己的經濟來源,推進了女性的獨立。
至于如何看待企業家,則存在著更普遍的誤解,而這種誤解,恰恰是來自于以往的歷史著作。在工業化時期的美國,到處都有作惡多端的企業家消息。比如,范得比爾特通過賄賂和操縱股票,取得了紐約—哈萊姆的鐵路控制權;丹尼爾·德魯給要賣的牛喂鹽,使牛喝更多的水;柯林斯·亨廷頓收買國會,甚至自己都抱怨說國會開一次會就要他花50萬美元;鋼鐵大王卡內基雇用私家偵探對付工會引發沖突,最后造成了重大傷亡。這些事實都是確鑿的,有理由使人們認為企業家壞了良心,是那種靠搶劫起家的“強盜男爵”,正如中國的老話“無商不奸”。如果僅僅看這些資料,很容易使人們產生“天下烏鴉一般黑”的感覺。然而,雷恩對史實和數據整理歸納后告訴我們,企業家并不都是吸血惡魔。首先,亞當·斯密所說的自利行為會增進社會福利的推論,在這里并未失效。洛克菲勒的經營使煤油成本大幅度下降,而在使用煤油之前人們是用鯨油照明,煤油的普及拯救了大量鯨魚??▋然匿撹F價格大幅度下降,對社會來說就是“最偉大的慈善行為”。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從自利出發,如果不是政治權力的尋租,企業家不會行賄。當埃茲拉·康奈爾要捐資辦大學時,為了獲得辦學執照,不得不提供相應的賄賂。從另一個角度看,盡管美國在19世紀對企業的捐贈和慈善有嚴格的限制,但企業家個人的慈善舉動卻比比皆是。包括臭名昭著的范得比爾特,其遺產也用來辦了大學。洛克菲勒和卡內基的基金會,至今世界聞名。所以,企業家既不全是吸血惡魔,也不全是慈善天使。更多的情況下,他們一身二任。要認識這一點,就要對史料進行全面掌握和辨析,防止片面化。全面準確理解企業家,是理解當時管理思想的前提。
即便是管理學界相當熟悉的泰羅,在沒有進行全面的史料梳理的情況下,難免也會被人誤解。尤其是在中國,這種誤解更嚴重,曾幾何時,人們還常常把泰羅與“血汗工廠”聯系在一起。如果剪裁史料,很容易找出批評泰羅制的證據。美國就有人把泰羅說得比手拿鞭子的奴隸主更可怕。在參議院討論泰羅制時,來自馬薩諸塞的亨利·洛奇就聲稱:泰羅的辦法是“榨干奴隸的最后一滴血,然后任憑他們死去”。對這種史料,雷恩并不完全剔除,而是把不同記載多方比照,以求更全面的理解。大量的數據和資料,是從正面支持雷恩觀點的。
對科學管理經常存在的一個誤解是:科學管理只重視效率,不重視人。對此,雷恩在科學管理時代用了一章論證科學管理中“人的因素”,以詳實的內容闡明了科學管理與人事管理、福利工作之間的關系。從中我們可以得知,企業中的人力資源部門,恰恰是在科學管理中建立起來的;對員工福利的重視和人員待遇的改善,恰恰是科學管理中的基本內容;早期管理心理學和工業社會學,也是與科學管理同步發展起來的。由此,我們可以進一步認識到,社會人時代不是憑空出現的,正是科學管理時代,奠定了社會人假設的根基。
歷史學中有一種觀點,認為歷史是層累堆積造成的,所以,歷史學家的任務之一就是剝離后代對前代的附加,洗掉后人涂在前人臉上的油彩。雷恩在他的著作前三部分,對清理層累堆積做了大量工作。神話得到還原,鬼話得到矯正。比如,對泰羅搬運生鐵實驗具體情況的究根問底,對霍桑實驗中具體場景的還原辨析就是如此,這種努力,使泰羅本人的一些夸大性介紹得到了校正,使霍桑實驗中的某些矛盾記載得到了清理。但是,雷恩的這種工作,主要用在一些關鍵內容上,大量的地方,由于不可能以過大篇幅展開,所以,只能采用引用相關研究結論的辦法來處理。
史料學意義上的思想史還有一個必須做的工作,就是在剝離后代累加的同時,發現和補充新史料。例如,過去人們一般認為,作為《美國鐵路雜志》編輯的普爾,其主要貢獻就是介紹和推廣麥卡勒姆創立的鐵路管理體系。然而,當錢德勒根據大量個人檔案資料對普爾做出了新的研究后,雷恩及時采納了錢德勒的成果,對普爾在管理思想上的創見給出了新的闡釋。一方面,普爾把麥卡勒姆的管理體系概括為組織、溝通和信息三大原則且廣為傳播,另一方面,他在傳播這一思想過程中對這三個原則產生了懷疑。于是,普爾試圖找出超越麥卡勒姆的管理思想,他開始強調人的作用。“任務無法始終被清清楚楚地寫在紙上,因此,最有價值的工人往往是那些自愿的工人”。嚴格的任務管理和僵硬的官僚體系會降低工人的動機,這就需要管理層能夠形成一種團隊精神,領導人應該成為企業的靈魂,并將生命力、智慧和服從注入企業的每個部門。由此來看,普爾在組織行為方面,無疑有著閃光的思想火花。
即便是瑣碎的細節,作為史學家也要認真對待。在這方面,雷恩的書每次修訂都有新的貢獻。即便是法約爾出生地這樣的微小問題,雷恩也不放過。在早期版本中,僅僅有一句“法約爾出生在法國的一個資產階級家庭”。在第五版里,雷恩根據佐佐木恒男的考證文章《法約爾的家庭關系》(Henri Fayol's Family Relationships),補充了法約爾的父親在伊斯坦布爾監督工程的史實,從而使這個法國人出生在土耳其有了合情合理的答案,并增補修改了關于法約爾家庭的一些情況。
當然,雷恩不是專職史學家,所以,在史實的考證上并不出色,而且使用第一手資料也比較少,更談不上充分利用檔案和原始記錄。但他恪守史學的求真底線,盡可能進行力所能及的考據,這就使他的管理思想史研究具有較高的可信度。在管理學家中,雷恩的史學功夫是極為深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