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羅旺斯的八月天最適合躺著不動
摘要: 從刺眼的陽光一下進入暗沉沉的酒窖,我的眼睛逐漸適應過來,這下我才意識到這個酒窖并不小,遠處某個陰暗的角落里也許就靜靜藏著兩萬五千瓶好酒。事實上,根本看不到任何酒瓶,只見一條兩邊布滿酒桶的道路,難以計數的酒桶躺在半人高的平臺上,酒桶側面曲線的最高點離地大約12或15英尺,每個酒桶上都用粉筆標示著成分。
普羅旺斯的八月天最適合躺著不動,要不就找地方乘涼。在這樣的天氣里,做什么事兒都慢慢的,所有旅行的行程也被盡量壓縮到了最短。蜥蜴顯然深得其中奧秘,而我也早該認識到這一點的。
早上接近9點半的時候,氣溫已達華氏八十幾度,我一跨進汽車,立刻覺 得自己像只即將下鍋的雞仔。我翻地圖,想找條路,好遠離成群結隊的游客和那些已經熱昏了頭的卡車司機。一滴汗珠從我的鼻頭上墜下,正巧落在我的目的地上,教皇新堡,一個生產好酒的小鎮。
幾個月前的冬天,我在兩位朋友的訂婚晚宴上認識了一位叫米奇的男士。第一瓶酒送上來,大家提議干杯,我注意到 ,大伙兒不過在喝酒,而米奇卻在專注地進行著一場個人儀式。
他凝視酒杯,將它慢慢舉起,然后用手掌握住杯子,緩緩旋轉了三四次,接著把酒杯舉到與眼睛同高,仔細觀察酒旋轉后沿杯壁緩緩流下的痕跡。鼻子靠近酒杯,鼻翼翕張,全神貫注地徹底檢查了一番,然后深深吸氣,最后一次轉動酒杯,之后才喝下 第一口酒,但僅是一小口。
顯然,酒在送入喉嚨之前必須還要經過好幾道測試。米奇把酒含在口中漱了幾秒鐘,抿起嘴唇讓些許空氣進入嘴里,然后小心地發出漱口的怪聲。他的兩眼直視天空,腮幫子反復收縮、鼓起,使酒能在舌頭與牙齒之間自由地來回流動。看上去他對這酒在口腔里經受住了這種種考驗非常滿 意,終于把酒吞了下去。
他注意到我在旁邊觀看這場表演,沖我笑笑說:“不錯,不錯”。他又喝了一口,但這次的程序比較簡單,最后揚起眉毛對酒致敬,“這酒有些年頭了,1985年的。”
后來我在晚餐時發現,米奇是個地道的生意人,買進葡萄,釀出香醇的美酒再賣掉,同時他也是個職業水準的品酒家,對南部的酒尤其精通,從天芳玫瑰酒(Tavel rose)—他說此酒是路易十四的最愛—到淡金色的白葡萄酒,再到烈性的吉恭達酒(Gigondas),無所不知。但是在他所有的藏品中,他的最愛,也是他最渴望暢飲的一種酒就是“教皇新堡酒”(Chateauneuf-du-Pape)。
他說起這種酒時的樣子,就像在談論女人。雙手愛撫空氣,雙唇輕吻指尖,嘴上則是一堆和身體、花束和力量有關的詞。他說,其實人人都知道教皇新堡酒實際的酒精濃度超過15%的限額。這幾年來,波爾多(Bordeaux)愈來愈淡,而勃艮第(Burgundy)的價錢只有日本人才買得起,教皇新堡酒真算得上超值,我一定得到他的酒窖里親眼看看才能體會,他將為我安排一次品酒會。
在普羅旺斯,從計劃聚會到確定行程常常需要耗費幾個月,甚至好幾年的時間。因此,我并不指望米奇會馬上邀請我。冬去春來,春去夏來,八月悄悄來到,在手中端杯十五度的美酒把玩品嘗,正是最佳時節,這時候米奇的電話也到了。
“明天早上11點整,”他說,“我在教皇新堡的酒窖等你,早上記得多吃點面包。”
我按照他的交代做了,還照著美食專家的建議,預先喝了一湯匙清橄欖油。目的是在胃上鍍一保護層,借以緩沖各式新出爐卻力道十足的美酒的不斷攻擊。行駛在彎曲且灼熱的鄉間小路上,我下定決心,不論何種情況,都不可以吞下太多的酒,我一定像老手那樣,酒入口,轉個圈就吐掉。
前方教皇新堡映入眼簾,在一片難耐的熱浪中看起來有點模糊,時間正好快到11點。整個小鎮簡直就是個大酒窖,到處充滿了誘惑。久經日曬而油漆剝落的告示板上、新上過漆的廣告牌上,到處是手寫的標語,巨型酒瓶上、墻壁上、靠在葡萄園邊上車道盡頭的柱子上,處處可見“歡迎品嘗!歡迎品嘗!”
一道高聳的石墻,隔開了北薩克酒窖(Caves Bessac)和外面的世界,我緩緩駛入,在陰涼處停下車。一下車,我感覺太陽從頭頂上直曬下來,像頂充滿熱氣的帽子緊緊罩住我整個頭。眼前是一座長形建筑,頂是鋸齒狀的,正面除了兩扇門外,什么都沒有。一群人在門口排著隊,手中拿著的大酒杯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
酒窖里幾乎有點冷了,而米奇遞給我的酒杯端在手里更是清涼怡人。那是我見過的最大的酒杯—一只帶腳的大水晶杯,圓鼓鼓的杯肚,上端口子縮小,就像個金魚缸。米奇說這種杯子可裝下3/4瓶酒。
從刺眼的陽光一下進入暗沉沉的酒窖,我的眼睛逐漸適應過來,這下我才意識到這個酒窖并不小,遠處某個陰暗的角落里也許就靜靜藏著兩萬五千瓶好酒。事實上,根本看不到任何酒瓶,只見一條兩邊布滿酒桶的道路,難以計數的酒桶躺在半人高的平臺上,酒桶側面曲線的最高點離地大約12或15英尺,每個酒桶上都用粉筆標示著成分。
這也是我生平第一次有機會見這么多酒。隆河村酒(Cotes-du-Rhone-Villages)、麗雷卡酒(Lirac)、維克奎拉斯酒(Vacqueyras)、圣約瑟酒(Saint-Joseph)、海米塔奇酒(Crozes-Hermitage)、天芳酒(Tavel)、吉恭達酒(Gigondas),每種都有幾千升,酒桶則按制造年份一字排開,默默地在修煉成至醇美酒的道路上打著瞌睡。
“好,”米奇說,“你可千萬不能白來一趟,想喝哪種?”
眼前有太多的選擇,我不知道該從哪開始。米奇能不能在令人眼花繚亂的酒桶間給我點指導呢?
我可以看看別人在酒杯里裝了些什么,然后來個依樣畫葫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