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證管理的先行者杰弗瑞-菲佛
西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教授
本期主筆:聞華 西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編者按:大師思想,實踐源泉。從創刊伊始,《管理學家》雜志每期深入介紹一位管理大師的思想和實踐,迄今已六十余位。讀懂大師,讀懂管理。更多系列文章請持續參閱《管理學家》為您呈送的“思想史”欄目。
菲佛和他的同事薩頓,是循證管理的開創性人物。他們借鑒循證醫學的理念,試圖對管理學的發展方向做出革命性的探索。菲佛提出的資源依賴理論,在組織理論中自成一家,在組織生態和權力研究上有著巨大影響。菲佛和薩頓的《知行裂隙》,對管理中的知識和行為關系進行了開創性研究。他們的《管理的真相》,系統構建了循證管理的思路和框架。循證管理立足于后現代式的解構分析,把貌似神圣的管理學原理,用企業經營中的事實予以臧否,一切從證據出發,辨析加棒喝,揭開籠罩在管理理論上的神話,區分真假參半的傳言,澄清沒有根據的胡說,使管理學回歸現實,堅持對真相的尊重和對生活的回歸,從而給管理學豎立了穿越理論迷宮的路標。菲佛對知識不能轉化成行為的問題進行了入木三分的揭示,對管理的六大傳言進行了鞭辟入里的論證。在一定意義上,循證管理不僅是管理實踐者的操作指南,而且是管理研究者的思考方向,對于調整管理理論與管理實踐的關系,發掘管理的本質,改進管理的方法,調整管理的思維,有著時代性的貢獻,在管理思想的當代發展上進行了可貴的探索。
《管理學家》雜志社在本期專題中對×××(專業)和×××(人物)進行了解讀和采訪,更多文章請參閱:
《解構管理學理論的大師:杰弗瑞?菲佛》
《從循證醫學到循證管理》
《知行之間的溝壑》
《影響管理的六大傳言》
《如何循證?怎樣管理?》
解構管理學理論的大師:杰弗瑞-菲佛
來源:《管理學家》雜志社
作者:聞華 西北大學公共管理學院
在管理學界,循證管理還是一個比較新穎的名詞。這也難怪,循證管理來自對循證醫學的借鑒,而循證醫學興起時間并不算長。菲佛和薩頓,就是在管理領域引進循證概念的先行者。循證醫學的英文名為Evidence-based Medicine,菲佛和薩頓把它移植到管理領域,創立了Evidence-based Management這一關鍵詞。
杰弗瑞?菲佛(Jeffrey Pfeffer)是斯坦福大學商學院的組織行為學講席教授(the Thomas Duncombe DeeⅡProfessor of Organizational Behavior at the Graduate School of Business)。菲佛的生平資料很少,我們連他的出生時間都未能查到,僅僅知道他的本科與研究生階段在卡內基—梅隆大學(Carnegie-Mellon University)度過,在斯坦福大學獲得博士學位。博士畢業后,菲佛先到伊利諾伊大學商學院任教,之后又去了加利福尼亞伯克利分校。1979年,輾轉回到斯坦福大學,從此,他的學術聲望直線攀升,成為享譽世界的知名學者。
除了在斯坦福任教外,菲佛還有眾多的學術兼職。他是哈佛商學院、新加坡管理學院(Singapore Management University)、倫敦商學院(London Business School)的客座教授,也是位于巴塞羅拉的西班牙IESE商學院(Instituto de Estudios Superiores de la Empresa)的訪問學者。在社會兼職上,他擔任美國Audible Magic公司、帕托拉包裝公司(Portola Packaging)和索諾聲公司(SonoSite,一家設計和生產便攜式超聲診斷設備的企業)的董事,還是量子飛躍醫療非營利組織和舊金山劇場的董事。
作為一個面向大眾的學者,菲佛的普及文章影響更大。2003年到2007年,他在發行量達60萬冊的《商業2.0》(Business 2.0)雜志上開辟《人性因素》(The Human Factor)專欄。2007年,他為土耳其的《資本》(Capital)雜志撰寫專欄。近期,他頻繁出現在哥倫比亞廣播公司(CBS)的周末清晨(Sunday Morning)和美國全國廣播公司財經頻道(CNBC,Consumer News and Business Channel)的欄目里。他在全世界34個國家開辦過高級主管培訓課程,并為美國多家企業、協會和大學提供教育及咨詢服務。在一定意義上,他是美國管理學界一位類似于講三國的易中天式的學者。
步入學術領域之初,菲佛循規蹈矩、扎扎實實作學問。早在1978年,菲佛與杰勒爾德?薩蘭基克(Gerald R. Salancik)合作,出版了專著《組織的外部控制:對組織資源依賴的分析》(The External Control of Organizations:A Resource Dependence Perspective,該書東方出版社2006年出版有漢譯本),提出了資源依賴理論,在組織理論上自成一家。菲佛創立的這一組織變遷理論流派,與新制度主義的組織變遷理論并駕齊驅,具有廣泛的影響。所謂資源依賴理論,強調組織與環境的相互依存,任何組織的生存都需要從環境中吸取資源,但組織對資源的依賴并不能否定組織的能動性和創造性,組織能夠運用自身的權力,在依賴環境資源的過程中創造環境,組織對環境的認識過程,同時也是組織的行為過程。菲佛論證組織對資源的依賴性,彰顯了三個主題:一是環境在組織決策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二是組織在環境的制約下具有消除依賴的自主性和能動性;三是通過組織與環境的依賴關系來理解組織內部行為和組織之間行為。
一提到資源依賴,很多人就會聯想到環境決定論。其實,資源依賴理論恰恰特別強調組織的能動性。資源依賴理論立足于這樣一些假設:組織最重要的事情是自身的生存;生存需要資源,這些資源不是組織自身固有的,要從環境中獲得;組織要與它所依賴的環境形成互動,這種互動包含了其他組織,任何組織都是一個開放系統;組織的生存,建立在對自身與其他組織關系的控制能力這一基礎之上。所以,組織的戰略及其行為,都與獲取資源、控制其他組織的行為相關,組織行為的本質,是組織權力及其運作。組織力求能夠支配環境,避免對外界的依賴。由此,組織理論必須研究組織的外部限制和內部權力結構。組織的關鍵在于環境和自身的“連結”,任何組織行為,都建立在組織控制環境的努力上。兼并、垂直整合和水平擴張、多樣化,都是組織控制環境的必要策略。所以,有人批評這一理論過多地關注組織權力而忽視了組織的其他方面。
從組織的資源依賴出發,菲佛把自己的研究重點放在組織權力方面,1993年,菲佛出版了《權力管理:組織中的政治與影響力》(Managing with Power:Politics and Influence in Organizations)。此后,他關于權力的研究一直沒有中斷。2001年,他又出版了《權力:為什么總是掌握在部分人手中》(Power:Why Some People Have It And Others Don"t),研究為什么有人有權、有人無權的現象,反駁那種“別人行,你為什么不行?”的論調。 正是組織資源依賴理論的研究,使菲佛對管理有了更深入的思考。組織的環境差別極大,克服依賴的措施多種多樣,即便是看起來普適性的管理原理,能否在不同的組織中產生同樣的效用?有些組織能夠成功地擴展自己的權力,有些組織則慘遭失敗。許多學習管理的經理人,在商學院記住了某些管理的教條而忘記了特定組織在資源依賴方面的特殊性。由此,他開始對商學院的教育方式乃至管理學的發展方向開始提出疑問。2000年,菲佛與薩頓合作出版了《知行裂隙》(The Knowing-doing Gap: How Smart Companies Turn Knowledge into Action,江蘇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尤詠譯本名為《管理者的誤區》),剖析了經理人在所知與所行之間存在的裂隙。許多時候人們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但在實際中卻不去那樣做。包括商學院的教授們,課堂講的頭頭是道,自己當了領導人卻不能把自己的知識用在實際上。各種管理培訓、信息,大量的圖書、文章,很少能對管理者起到實際作用。于是,菲佛和薩頓提出了如何實現知行轉換的設想,用四年時間完成了這一具有開創意義的著作。
此后,菲佛一邊繼續思考管理活動中的知行關系問題,一邊對現有的管理教育進行批判。2002年9月,他在管理學會主辦的《管理學習與教育》(Academy of Management Learning and Education)雜志上發表《商學院的終結?成效不足,養眼有余》(The End of Business Schools? Less Success Than Meets the Eye),對MBA教育提出批評。菲佛指出,越來越多的經理人攻讀MBA,然而,即便是學生取得了優秀的課程成績,與他們的職業前景有多大關系?商學院的教授們不斷研究各種理論,這些理論能否對管理實踐起到好的作用?2004年12月,菲佛在《管理科學雜志》(Journal of Management Science)上又發表《商學院的生意:美國經驗的教訓》(The Business School "Business":Some Lessons from the US Experience),再一次對MBA課程和商學院的運作方式提出反思。菲佛對MBA的質疑,對商學院發展方向的思考,對那些過分熱衷于理論而不重視事實證據的學者們,無疑是一種警醒。
從對商學院的反思出發,以對知行裂隙的研究為鋪墊,菲佛和薩頓提出了“循證管理”的設想。2006年1月,菲佛與薩頓合作,在《哈佛商業評論》上發表《循證管理》(Evidence-based Management)一文,拉開了循證管理研究的序幕。同年,他與薩頓合作出版《管理的真相:事實、傳言與胡扯》(Hard Facts: Dangerous Half-truth & Total Nonsense。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的閭佳、鄧瑞華譯本名為《管理的真相》,臺北梅霖文化公司出版的蔡宏明譯本名為《循證管理:依循證據找問題,正確決策破迷思》)。在這本書中,菲佛指出,循證管理并不是列出一堆供你記憶、模仿、使用的技術,而是給人們勾勒出一幅組織生活的透視圖,提供一種思考方式,用來引導人們判定你和你的公司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什么可行,什么不可行;下一次該嘗試什么。循證管理并不給人們提供一次性解決方案,也不能神奇地搞定你面臨的所有問題。但是,它能提供一些每天應用的有效步驟,用以保持管理者的健康心態—關注確鑿的事實,免受危險傳言的傷害,看穿并拒絕徹頭徹尾的廢話。
2007年,菲佛再接再厲,在“人性因素”專欄文章的基礎上,整合和擴充已有的成果,出版了《他們到底在想什么》(What Were They Thinking?Unconventional Wisdom about Management。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王恒、閭佳譯本名為《你所知道的管理都是胡扯》。臺北梅霖文化公司出版的蔡宏明譯本名為《破除舊思維建立管理新觀念:他們到底在想什么》)。這本書由28章構成,篇篇都有實例,作者以敏銳的洞察力,充實和發展了循證管理的內容,挑戰那些被廣泛接受卻效用可疑的管理理論。
菲佛的研究還在繼續。作為管理學會的會員,他獲得過管理學會的歐文獎(Richard I. Irwin Award)。《紐約時報》以“相信證據而非直覺”(Trust the Evidence, not Your Instincts)的標題,高度贊揚菲佛和薩頓提出的這一管理實訓。2008年5月5日的《華爾街日報(博客,微博)》(The Wall Street Journal)以“在創新、動機激勵方面的探索型大師:全球化時代多元訓練的思想領軍人物”(Quest for Innovation, Motivation Inspires the Gurus:Leading Thinkers Apply Varied Skills For Global Solutions)為題,選出了20名商業思想家,菲佛排第11名。維基百科(Wikipedia)的民間自由投票排列出50名杰出商業人士,菲佛排第20名。
菲佛在管理學中的地位和作用,有點像中國的作家王朔。王朔在80年代,曾經寫了一連串京味十足、解構崇高的市井小說。贊揚者認為王朔開了小說新局面,批評者認為王朔開了“痞子文學”的先河。不管對王朔如何評價,我們不能否認的是,他以“侃大山”的方式,把過去罩在文學身上的神秘色彩扒了個精光。那些表面上很崇高、很偉大甚至很感人的東西,在王朔的筆下全都“不是個玩意兒”。后現代的解構精神,在王朔身上得到了充分發揮。正是王朔這種解構,使小說回歸了常人生態。如果讀者看不慣貌似反面的“頑主”,那你還可以看正面小人物串演的“編輯部的故事”。“文以載道”的中國傳統,被王朔徹底消解。菲佛在管理學中的作用,正是這種解構。他把貌似神圣的管理學原理,用企業經營中的一件件事實予以臧否,一切從證據出發,辨析加棒喝,揭開籠罩在管理理論上的神話,區分真假參半的傳言,澄清沒有根據的胡說,使管理學回歸現實,堅持對真相的尊重和對生活的回歸,從而使管理學看到了穿越理論迷宮的路標。
任何比喻都是有缺陷的,菲佛有點像王朔,不等于他就是王朔。菲佛全然沒有王朔那種“不正經”,而是一臉正經的進行管理布道。如果說,王朔的調侃后面是“痞子式的壞笑”,那么,菲佛的揶揄后面是“較真式的淳樸”。在追逐真相、尊重事實方面,菲佛與王朔絕然不同。就像中國古代的禪宗大師那樣,以打柴睡覺、喝水吃飯等日常生活來體驗佛教之道,試圖走出迷信經典的誤區。菲佛從企業經營的具體事實出發,引導人們感受理論知識與社會實踐之間的存在的巨大裂隙,放棄“信以為真”的歧路,倡導“真以為信”的正道,以自主的思辨認知,判斷理論的可靠性和局限性,從而使理論能夠真正發揮出解釋現實、指導實踐的作用。所以,菲佛對管理學的解構,不是不要理論,而是回歸理論的本位。在學術的象牙塔和現實的管理迷宮中,菲佛既能堅守象牙塔的學術本分,又能走出象牙塔進行大眾普及。他的著作,幾乎看不到那種生澀堅硬的學術語言,反倒有不少揶揄調侃,以生動的表達展示他的思想火花。菲佛的著作,不僅是給實踐中的經理人讀的,而且也是給大學中的教授讀的。無論是學者還是經理,都能通過菲佛的著作,看到管理研究、管理咨詢和管理實務中的相關誤區,啟發自己的思維,增強自己的辨析能力,培養自己尊重事實的態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