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響穩定”成了無法擔當的政治責任
在改革前的幾十年中,由于對階級和階級斗爭的情況估計過分嚴重,使得我們搞了幾十年的階級斗爭;而在過去的十幾年中,由于對不穩定因素、對危機發生的可能性估計過重,使得我們形成了一種“穩定壓倒一切”的思維定勢,“穩定”成了一種終極性的否定因素,一切都要為“穩定”讓路,凡是可能影響“穩定”的事情都要暫停,社會中哪怕雞毛蒜皮的沖突和矛盾都要上升到“穩定”和安定團結的高度。“影響穩定”成了無法擔當的政治責任,在民眾那里,“穩定”成為一種無需論證的話語。
其結果是顯而易見的。在過去十幾年的時間里,經濟增長速度很快,一些經濟體制方面的改革也在有效推進,但經濟發展中一些重要的結構性矛盾始終得不到解決,按照吳敬璉先生的說法,如果市場經濟也有好市場和壞市場之分,那么,走向壞的市場經濟的那些因素不但沒有減弱,甚至有的方面還在強化。更重要的是,在經濟領域之外,“穩定壓倒一切”的思維定勢使得整個管理層謹小慎微,畏首畏尾。
這樣一來,許多事情,特別是重要的改革舉措被延誤。在改革的過程中,時機和順序是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很多事情,在1980年代的時候,我們會說很多條件還不具備,能拖就再拖一拖。實際上卻是把這個問題拖到了解決條件更不好的時候。我覺得,在中國的改革中,很多狀況都如此。事實上,越拖到后來,我們就要付出更大的成本、更大的代價。比如現在當我們面對很多問題的時候,有人會覺得現在解決這個問題會有一定的困難和風險,可以往后放一放,但放到什么時候?也許多年以后我們會有這樣一個感覺:這件事還不如在2007年就解決了,2007年做這件事的條件應該比現在還要好。所以,我認為我們這個社會現在要重新思考的重要問題,就是穩定的問題,要形成關于穩定問題的新思維,并在這個前提下,用堅定的自信來推進改革,造就社會的活力。
客觀地說,“穩定壓倒一切”思維定勢的形成,不是沒有原因的。比如當蘇東劇變的后果呈現在我們面前時,對危機和不穩定的擔心也成為一片陰霾沉重地壓在人們的心頭。另一個原因是,隨著改革進入利益重新分配的時期,某些改革措施實際上異化成了掠奪財富的戰爭,社會矛盾在不斷增加或顯現。于是,社會中也開始形成一種危機式思維。我記得2003年的時候,就有研究報告稱,10年之內,中國一定會發生大的社會危機,甚至還非常明確地說,還有7年。我知道,這些學者也是好意,是想促使政府正視某些問題,盡快采取措施解決,但這樣的結論無疑強化了對危機可能性的過分估計。另外還有一個所謂2000-3000美元是矛盾多發期的說法。其實,在國際學術界這也是一個沒有得到充分論證的說法。不錯,在有的國家的確存在類似的現象,但如果分析其原因就能發現,那主要是由于經濟發展了,人們生活水平提高了,民主和參與的要求就會增強。但在我國,近些年來盡管經濟發展很快,類似的邏輯并沒有出現。一些社會矛盾增加,與其說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結果,不如說是我們工作中某些遲滯造成的。
所以我覺得,我們這個社會要重新看待和認識與穩定有關的重要理論問題。首先,是對于社會穩定要有一個總體性的判斷。對此,我一直有三句話。第一句,經濟快速發展;第二句,政治基本穩定;第三句話,社會矛盾突出。我們應當正視這個現實,但對這些社會矛盾的性質與特點,要有恰如其分的把握,不能視而不見,也不能對其性質估計過分嚴重。我認為對于這個社會當中的大局,要有一個清醒的判斷。基于這一點,我想用“秩序問題”來代替“穩定問題”,我們應當明確提出,建立市場經濟條件下的經濟社會生活的新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