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源正上演“悲慘世界”
從中國的“果汁大王”,到吆喝“企業要當兒子養,當豬賣”,近年來,匯源的大新聞幾乎都與“賣身”有關。
朱新禮曾是中國快消產業的一面旗幟,他一手創立了匯源,帶領這一品牌問鼎中國果汁行業,并在2007年創造了當年以來港交所最大規模的IPO。

匯源的轉折發生在2008年9月,朱新禮和可口可樂宣布將創造中國飲料界最大的“民企被外資全額收購案”,但商務部就這筆收購首次開啟了《反壟斷法》,一紙否決“結了案”。朱新禮攜資本進入上游產業鏈、打造千億級企業的夢想,就此戛然而止。
朱新禮是一個從地地道道的農民成長為縣領導,又下海經商成為“果汁大王”的傳奇人物。
1952年,他出生在山東沂源縣的東里東村,年輕時憑借跑運輸車發家致富,后又順利當選村委會主任。
剛一上任,朱新禮就別出心裁地鼓動村民種葡萄。跑了多年運輸、見多識廣的他心里有算盤:一畝地種玉米,收入滿打滿算一兩百塊,種葡萄卻能賺五、六千塊。為了打消鄉親的顧慮,朱新禮承諾,每人每年發放500斤面粉。
3年過后,東里東村成了遠近聞名的萬元戶村,一半以上村民安上了電話。朱新禮因此進入縣領導的視野,成為縣后備干部的重點培養對象。
1989年,朱新禮從山東省經濟管理學院進修后,被任命為縣外經委副主任。3年后,已是副縣長熱門人選的他卻突然辭職,下海經商。
1992年是中國第一批民營企業家的盛年,鄧小平南巡講話鼓舞了一大批懷有雄心和夢想的人辭職下海,陳東升、馮侖、王功權、潘石屹等皆在其列。朱新禮同樣深受總設計師南巡的鼓舞,而山東《大眾日報》刊登的一張照片則讓他徹底下了決心。照片中,一位沂蒙山的果農看著滿滿一車賣不動的蘋果,狠狠咬了一口。底下一行字刺痛了朱新禮的心:賣不出去,我就吃掉它。
1992年,朱新禮接手了一個停產三年、負債千萬元的縣辦罐頭廠,將其更名為山東淄博匯源食品有限公司,這是匯源的前身。
一年后,朱新禮采用補償貿易的方法,引進了德國水果加工設備并安裝投產,依靠這一外資利用方式,為匯源爭取到了第一批價值500萬美元的大訂單。
當時,朱新禮只身一人帶著樣品、背著煎餅去德國參加食品展。沒錢請翻譯,他就找朋友在國外讀書的孩子客串;為了省錢吃飯,他每天在賓館用煎餅充饑。
要讓德國客戶與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中國小廠簽下協議,顯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交涉最后,朱新禮打出了感情牌:匯源濃縮果汁的加工設備就是從德國買的。
拿下這批設備后,匯源隨后的幾年順風順水。1994年10月,朱新禮帶領30來人的隊伍北上,在北京順義開辟了新的“根據地”,創立北京匯源食品飲料有限公司。
“風險肯定有,但怕風險,一輩子也成不了大事。”在北京,朱新禮親力親為,晚上充當車間工人,白天客串銷售,幾乎跑遍了整個四九城。
6年后,不斷開疆拓土的匯源,年銷售額已經高達12億元,以23%的市場份額雄踞果汁產業榜首。朱新禮想要開拓全國市場,資金短缺成了最大的攔路虎。為了尋求資本幫助,朱新禮找到了“德隆系”創始人唐萬新。
2000年正是德隆系的輝煌期,唐萬新帶領著德隆從西北邊陲的小公司發展成為控制資產超過1200億的金融帝國,被外界認為是“中國第一莊”。
當時,唐萬新雄心勃勃希望憑借資本優勢、以投資并購的方式發展多個產業,完成“大產業整合夢”。“果汁大王”朱新禮無疑是一個絕佳合作對象。
雙方很快達成合作協議,于2001年3月合資成立“北京匯源”,德隆出資5.1億現金持股51%,匯源以設備和技術入股占49%。
合作初期,匯源形勢一片大好。不到兩年時間,朱新禮就新增20余個大型生產基地,由山東、北京大舉擴張至中西部10余個省市。在重慶,他以6.6億元投建了亞洲最大的果汁生產基地。全國當時僅有14條PET生產線,匯源一家就占了11條。
源擴張如火如茶之際,德隆卻陷入泥潭。中國股市沒有像唐萬新預料的那樣再漲10年,2001年,滬指從2000點一度跌到了1300點。
德隆系的困境給匯源帶來了很大影響,前者是合資公司的最大股東,對后續的發展成果也占據主導地位。為了“護盤”,唐萬新頻繁從匯源借錢。2002年底,他已經從匯源借走了3.8億。
朱新禮不想當“奶牛”提款機,他決定和唐萬新“攤牌對賭”:以一個星期為期限,誰先拿出8億元,就能購買對方的股份。德隆控股的5.1億元股本投資,當時只支付3億,尚有2.1億沒有到賬,再算上德隆從匯源借走的3.8億元,按8億元的回購價格,朱新禮只要再籌2個億就可以了。
消息傳出時,輿論認為朱新禮太過沖動。他是村委里出來的農民,玩資本哪是巨頭的對手?此前,德隆已經靠資本游戲吃下了一系列公司,從未失手。雖然身處困境,但是唐萬新聲名在外,8億元對他來說似乎不是多大的難題。
但結局令人大跌眼鏡:唐萬新選擇退出,匯源成了唯一一家從德隆系“全身而退”的企業。外界驚呼朱新禮居然“冒險”賭贏了,但事后看來,朱新禮實際上并沒有冒險。
提出“對賭”時,他已經深知德隆系的狀況,對方很難抽身在飲料這個集團的“副產業”上再大動干戈。朱新禮也做好了拼到底的準備,協議的第二天,他就和北京順義縣委書記達成合作協議,籌得2億元資金,搶占了先機。
與德隆“分手”后,朱新禮學會了如何“與狼(資本)共舞”而又避免被“狼”當成食物吃掉。
“整合對很多企業造成了很大的傷害,你要想到你的承受能力。至少具備三個條件:一是產品有很強的生命力,二是有很強的管理團隊,三是有強大的資金支持。”他說。
此后,朱新禮開始頻繁在資本市場上有所動作,吸納資金來推動匯源的發展,并提出了“合作先于上市、產業投資人先于財務投資人”的融資定位。
2005年3月,匯源分拆果汁產品業務,統一集團斥資2.5億人民幣,雙方共同組建合資公司“中國匯源果汁[-0.73%]控股”。當時,匯源的估值已經高達50億,統一只拿到了5%的股權。
2006年7月3日,朱新禮引入達能、美國華[0.00%]平基金、荷蘭發展銀行和香港惠理基金作為戰略投資者,融資2.2億美元。
一系列的資本運作后,朱新禮決定將匯源推向更大的資本市場。考慮到民企在內地上市受到的限制較多,耗費的精力太大,朱新禮選擇在香港上市。2007年2月 23日,匯源成功登陸港交所,籌集資金24億港元,創造了是年以來港交所最大規模的IPO。上市當日,匯源股價上漲66%。
“匯源為上市做了大量細致的工作和充分的準備,真是細到把頭發絲都數了一遍。”朱新禮說。
拿著資本市場籌得的資金,朱新禮帶領匯源不斷擴大規模,2005至2008年期間,匯源相繼投建了十余家新工廠,并且布局上下游,接連展開并購。
在匯源的主業——百分百果汁及中高濃度果蔬汁領域,集團的市場份額連續維持在50%和40%左右,成了中國最大的果汁飲料生廠商。
除直接的市場表現外,匯源的壯大還被認為帶動了果蔬種植業的發展。當時有評論稱,匯源的下游連接著百萬級的果農、菜農,集團帶領他們奔小康,引領了中國果蔬種植業及其相關產業的發展。一時間,匯源“民族品牌”的形象深入人心。
因為貢獻卓越,朱新禮成功當選2008年“CCTV中國經濟年度人物”,其入選評價是“融匯天下資本,將源自沂蒙山十六年的果香,凝成可口的國際佳釀”。頒獎儀式上,朱新禮說:“推動中國傳統農業的工業化、規模化、集約化和科技化,好水果中國產,成為全世界的共識,大中國、大農業,大有作為,這就是我的中國夢!”
那是朱新禮事業的輝煌點之一,頒獎臺上的他看似躊躇滿志,但實際上,當時的匯源在快速做大的同時,卻悄然步入困境。
2008年上半年,匯源銷售額和毛利這兩個關鍵指標第一次出現負增長:上半年銷售額12.94億元,同比下滑5.2%;毛利下跌得更為劇烈,從5.03億元下滑至3.67億元,跌幅達到20%以上。
匯源業績表現不佳是多方面的綜合原因。于外,中國“入世”后,外資品牌紛紛發力,匯源推出的新品后繼乏力,年營收停滯于20億左右,難有突破。于內,匯源通過并購和投資新廠將“攤子”鋪大后,營運效率卻顯著下降。
“兩三年間,匯源一直在拼命買資產,造成了很高的資產負債率。”食品飲料行業專家陳瑋說。
做大規模的同時,匯源的業務卻并沒有做強。《法治周末》的一份調查稱:匯源新增、并購工廠的產能很低,成本壓力極大,這種狀況從2006年一直持續至今。報道顯示:2014年,匯源在全國擁有48家工廠,但產能使用率卻不足30%。這意味著,每年折舊和土地使用權攤銷等費用在吞噬這家企業的利潤。
朱新禮曾想用釜底抽薪的方式來擺脫困局:剝離果汁的生產和銷售業務,將全部重心放在他更擅長的上游產業中,即出售匯源果汁。
2008年9月3日,可口可樂宣布將以每股12.20港幣、共179.2億港元全額收購匯源果汁。交易完成后,朱新禮將以41.53%的股權套現74億港元。這是當時可口可樂在中國、也是在其發展史上除美國之外最大的一筆收購交易。
“企業要當兒子養,當豬賣”
朱新禮的想法很美好:利用套現資金再立山頭,轉戰上游領域,生產和銷售等復雜工作交給精于此道的可口可樂。
帶著這份計劃,他開始提前加快上游布局。他在湖北、安徽、山東等多個地區建設了水果生產加工基地,僅兩個月時間內就投入了20億元。
但是他的計劃并沒能成型。這筆當時中國飲料界最大的“民企被外資全額收購案”鬧得滿城風云,朱新禮本人也因此備受指責。國家商務部最終依據《反壟斷法》叫停了這筆收購,也打破了朱新禮為匯源構建的新藍圖。
匯源敗局:曾經那么強的牌子,怎么也不行了?
塵埃落定后,朱新禮不得不重新拾起匯源的下游產業鏈。辭政經商多年的他,第一次在政策前“濕了鞋”,這成了匯源的轉折點。
2009年開始,匯源的利潤一路下滑,并在2012年出現虧損。最新發布的2015年度業績報告顯示,公司虧損2.29億元,相比2014年的1.27億,“黑洞”進一步擴大。
匯源的一些傳統業務成了燙手的山芋,為了擺脫資金困境,2013年起,朱新禮開始連續拋售旗下子公司,至今已經賣出12家,總交易金額達28億元。
期間,朱新禮的一句話頗受爭議,他說“企業要當兒子養,當豬賣。”
因為這句話,外界普遍認為朱新禮在收購案后的戰略已經宣告失敗,正式進入“清盤”的階段。但在華商韜略來看,這句話也透露了朱新禮的心酸:按照原訂規劃,他將在并購后進軍利潤更大、更熟悉的上游產業鏈。但一紙批文卻打亂了其所有布局。
一位前匯源高管曾表示:可口可樂收購期間,雙方認為收購已是板上釘釘,為了配合對方,朱新禮將存在重合的銷售渠道砍掉,大量熟練的業務員因此離職。收購失敗后,匯源再次倉促招人,整個銷售團隊元氣大傷,至今沒能恢復過來。
另一種說法則稱:朱新禮的某些并購是專門沖著做“大規模以賣個好價錢”去的,收購案失敗后,這些產業成了累贅。“朱新禮當時想著肯定能賣出去,所以他基本上沒花太多精力去建設整個團隊,經銷商渠道,而在追求一些假、大、空的東西。”中國食品[-0.28%]商務研究院專家朱丹蓬說。相關公告顯示,匯源去年賣掉的9家公司中,有3家都成立于可口可樂提出并購前的1年內。
朱新禮則認為業績的主要原因是“匯源不擅長銷售”。“銷售一直是匯源的短板。我們在銷售上缺乏系統性,永遠是摸著石頭過河,創新性和系統化是匯源以往最缺的。”他稱匯源的銷售渠道格外薄弱,過分依賴經銷商,在終端也乏善可陳。
在接連出售旗下工廠后,朱新禮在資本市場上的每一個動作,都被解讀為“在為匯源找下家”。
2013年3月,坊間消息稱廣州藥業[4.67% 資金 研報]有意認購匯源42%的股份,雙方隨即失口否認。同年7月,匯源上海工廠以3億元出售給統一集團。消息坐實后,外界紛紛猜測:匯源已經承受不了過高的負債壓力,要整體打包出售。
此后,“老朋友”統一集團和中糧集團,相繼被傳將成為匯源的買家,而傳出的收購價格不及當年可口可樂給出的一半。
更有甚者將朱新禮解讀為一個想把“豬養得更大、更肥一點,再賣出去的投機者”,稱“匯源一直都有一顆待嫁的心”。
家族壁壘
匯源陷入困境后,輿論試圖總結這個曾經的巨頭走下坡路的原因。中國經營網分析認為:上游投資加重了財務負擔,下游的重新投入侵蝕銷售利潤,在上下糾葛中,匯源一步步走入泥潭。
除此之外,管理風格也被視為匯源的弊端之一。
朱新禮是一個宗族觀念和鄉土情結特別重的人。匯源集團從初創到壯大,朱新禮一直倚重家人和山東沂源縣的鄉親,堪稱“中國好老鄉”的典范。《法制周末》稱匯源的管理層和員工差不多70%-80%是山東人,朱新禮的兒女、兄弟、女婿等親屬均在匯源擔任要職。
但朱新禮的親戚有時并不堪大用。2012年,他的親侄子甚至因“販賣商標”被撤職處理;基層的老鄉也會“抱團取暖”,形成一個個“幫派”,人情和工作糾纏在一起,效率可想而知。
朱新禮曾試圖打破“家族鎖鏈”。2013年7月,他卸任匯源總裁一職,新任總裁蘇盈福走馬上任。蘇盈福接手時,朱新禮曾對外發聲:“哪怕匯源被我新招來的人折騰死了,我也認。”
蘇盈福是個履歷輝煌的“老兵”,空降匯源前,他曾任職于菲利普-莫里斯煙草、卡夫食品及吉百利等國際巨頭企業,還曾擔任金寶湯亞洲區的總裁。
朱新禮給了蘇盈福一柄尚方寶劍,對其信任有加。蘇盈福上任兩個月,撤掉了所有事業部,將之前的30多名老部下作為管理員收至麾下,這一強勢行為,使得外來派和“家族派”的矛盾不斷激化,最終勢同水火。僅僅過了一年零一個月,蘇盈福便匆匆離場。
2014年5月,朱新禮對匯源營銷架構進行調整,再次回歸掌局。這并不是他第一次在管理轉型上遭遇挫折。十余年間來,他曾先要邀請了可口可樂裝瓶廠的高管、統一和健力寶[0.00%]高管、瑞典利樂公司高管等人才,堪稱求賢若渴。但每次都無疾而終,偃旗息鼓后又回到“朱家”管理的原點。
家族的鎖鏈也被認為是匯源快速做大的羈絆。多元化的同時,匯源的人才和管理戰略始終沒有做到位,“空降兵”來了又走,家族管理班子對于很多新業務并不熟悉。“多元化發展本身是沒有錯的。但是,要有好的人才和機制。”陳瑋稱。
時隔多年,朱新禮仍清晰記得當年那場收購案的軌跡和細節。他回稱反對的聲音不僅有來自媒體、網友和政府,還來自一些競爭同行。
《反壟斷法》砸到匯源身上的硝煙剛落,一位臺灣老板找朱新禮聊天,聊到可口可樂跟匯源合作時,對方稱:商務部要問我意見,我第一個跳出來反對。你們要合作,還有我的市場嗎?
但經過多年沉淀,他對于收購案的態度和觀念已經發生變化。得知政策叫停的消息之初,朱新禮扔下手機,一個人跑到山溝里,與世隔絕“閉關”;幾年后,他稱收購失敗是雙輸,但無怨無悔;今天,雖然匯源負面消息不斷,但朱新禮卻改稱“成功有成功的好處,不成功說不定還是個好事”。
但他仍然不甘心。“假設2008年,我把我們匯源整個事業的三分之一用25億美元賣給美國公司的話,那這25億美元再加上我原來的三分之二——整個匯源農業、匯源果業,將來如果再生產匯源果酒、匯源鮮果一系列匯源品牌,那我現在早就是千億級公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