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局:2011年,卷心菜收購的起筆就不妙
5月9日清晨7點多,剛下過一場大夜雨后的司家村蔬菜批發市場,已經擠滿了買賣的人群。在2011年這個30多年未遇的慘淡收購季,卷心菜的價格終于在收官階段有了微弱上揚,離開了以分為單位計價的谷底。村民們的解釋是,就像股市上追漲殺跌的小散戶一樣,大部分村民在價格跌到底谷的4月末,因為恐懼菜價會沒有底線地下跌,都趕著賣光了地里所有的菜。現在剩下的不到總產量的1/5,“供應量減少了,自然價格要上漲一點”。
菜農韓隕嶺是少量還能在這段頹市中的“小陽春”參與買賣的司家村村民,這讓他今年的敗局不那么難看。畢竟和4月末的歷史低位——0.05元/斤相比,5月9日的賣價已經上漲到0.18元/斤。按村民們的算法,“現在賣1車頂當時4車”。當韓隕嶺找好了買家,正準備卸貨裝車時,他突然暈倒在市場的泥地里。
一開始,這看起來只是市場紛擾買賣間的一個小抵曲。韓隕嶺好酒,在村里也是有名的,村民們說他“每天都喝,能喝兩斤”。酒精過量導致的血壓問題引發暈厥,是一個合理的解釋。甚至他的父親——村支書韓會利也在送兒子去醫院的車開走后,又回到村部辦公室繼續辦公。但幾分鐘后,他被一個準備大額治療費的電話叫走——韓隕嶺是急性腦血管破裂,送到醫院時已經難以救治。下午拉回村莊時,手上還掛著尚未輸完的點滴,傍晚就斷了氣。
這是2011年春季以來,司家村的第二起死亡事件。第一起發生在半個月前,村民韓進在菜價跌到0.15元/斤時,在家中自縊身亡,使“菜賤傷農”與“菜貴傷民”一起成為最熱的社會話題。當城市人必須經由死亡的提醒,才會去關注一個村莊時,韓隕嶺的死更反映了整個村莊的困境。與村里的貧困戶韓進不同,韓隕嶺代表著村里的平均水平。這是一個有30多年蔬菜種植史的村莊。在傳統的土地利用方式里,種蔬菜被公認在經濟效益上高于種糧食,因此司家村的經濟水平一度在農業大鎮——唐王鎮上領先,也因此至今維持了土地高度平均化的分配現狀。絕大部分村民都“以地為生”,并沒有產生貧富分化。村里有1200畝土地,900畝種植蔬菜,人均土地為1.1畝。
這是一個典型的小農經濟的土地規模。司家村在過去30年的種植過程中,已經將土地利用到了極限。“可以說登峰造極。”村里走南闖北的蔬菜經紀人韓會銀對本刊記者說。相比別的村莊一年種兩季,司家村的土地一年可以有三次產出。除了3個月的出售期外,土地幾乎沒有閑著的時候。雖然剛經歷了這個黯淡的春季,但村民們已經收拾起卷心菜的敗局,種下了夏季的主要作物大蔥,村里的土地上到處能看到一片片搖曳在蔥頭的圓形花苞。“種糧食還分農忙農閑,種菜一年四季沒有閑的時候,甚至大年初一的時候,都要上地里堆土、切坡。”韓會銀說。
這些密集的勞動,每戶家庭基本上都是由兩個人承擔,而且大部分是40~70歲的人。村支書韓會利告訴本刊記者,司家村不算一個大村,一共1000戶人,因為多年嚴格的計劃生育,大部分家庭已經形成與城市相似的“421”人口結構。每戶人家中約為3~5口,土地量在4~6畝。年輕勞動力的補給遠不如老年勞動力的代謝,40歲以上的占了村莊人口的80%,韓會利稱之為“老齡化村莊”。
作為村里的最高權力者,韓會利家中擁有的生產資源和其他村民并無二致:一家5口人,一共有5畝地。韓會利和妻子年近70歲,兒子韓隕嶺和兒媳婦才是主要勞力。
因為土地規模、品種、收入和生活方式的相似,每家人的私生活都是村莊的公共生活。村里人很容易對韓隕嶺的死亡有了一致的說辭——先是對他個人的惋惜:“38歲,1.85米的大個子,村里少有的壯勞力,對人也好。”然后是對村支書老兩口的憐憫:“兩個近70歲的人,就這一個兒子。”最后轉變為對自身命運感同身受的嘆息:“是累死的!愁死的!”
賭局
2011年,卷心菜收購的起筆就不妙。4月14日開磅,收購價是0.5元/斤,第二天就跌到0.28元/斤,此后一路下行。老農韓立吉被村里人公認為“腦子好用”的種菜高手,也說他“36年來從來沒有遇到這么崴的年頭”。甚至2003年都比今年強。當時春季卷心菜上市就撞上“非典”——為了阻止疫病傳播,蔬菜通往城市的大部分通路被封鎖了。在那樣城鄉關系瀕于斷絕的極端情況下,司家村的卷心菜價格以0.54元/斤開磅,最后跌到0.06元/斤。但這是屬于百年不遇的疫病災害,與蔬菜的價格規律無關。
對今年低價一個通常的解釋是,天氣原因加“大小年”效應。北京新發地蔬菜批發市場統計部經理劉通對本刊記者說:“2010年有兩個異常氣候。第一個就是4月中旬,隨著南方蔬菜的退市,北方蔬菜由于遭遇到‘倒春寒’而推遲上市,市面上當季蔬菜供應量不足,‘斷茬’近一個月。”在“斷茬”口上市的司家村卷心菜因此大受歡迎。按照村民張玉珍的賣菜記錄,這一年村里蔬菜開磅的日期是4月18日,比上一年晚了近10天,但起價就高出上一年3毛/斤,達到1.16元/斤。“這一輪好的行情,直接影響到了2011年的卷心菜跌價。”劉通說。好價格對土地種植的示范效應是,對市場大勢并不了解的小農戶,只能根據上一年的蔬菜價格來決定今年的種植方案。上一年的高價,導致了今年的盲目種植,供過于求下,卷心菜價格崩盤。
但本刊記者在采訪中發現,農戶對今年的卷心菜價格走勢判斷并不相同。大部分司家村村民確實懷抱著今年卷心菜能延續去年輝煌的愿望,而對有經驗的老農來說,他們也料想到了,“2010年確實是史無前例的好年景,下一年價格百分之七八十是要跌的。”但兩種判斷殊途同歸。不管是看空看多,他們都延續了上一年的種植面積。“傳統種植模式和種植習慣形成了,是很難改變的。”韓立吉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