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保健酒立規難
“保健酒中添加非法的添加物,歷年都有。”湖南省懷化市會同縣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主管藥師朱寶利告訴《財經》記者。基本上,小酒廠出產的保健酒、配制酒都會添加壯陽藥物,“不加這些賣不出去,加了后效果比較明顯”。
國內生產的保健酒多為配制酒,即在普通酒里加入動物成分或植物成分,通過食藥監總局審批后,獲“國食健字”批號,成為酒類保健食品。此次涉事69種酒,多為沒有保健食品批號的配制酒。朱寶利分析稱,“批號來之不易,大的保健酒廠家一般情況下不敢冒險添加。”
申報批號過程花費不菲,需要出示相關研究報告,還要經過GMP認證。市場上很多配制酒僅有普通白酒類的衛生許可證號,卻違規宣稱有保健功效,并辟出一個養生酒的概念。
在食藥監總局的數據庫中,遼金雄風酒沒有獲得保健食品批號,但宣傳材料稱其具有補腎壯陽等功效,“從飲用遼金酒到體會到遼金的優越性需要6個小時以后甚至是第二天,持續時間上是3天到7天”。
一位江蘇保健酒經銷商稱,“壯陽、健腎是這些保健酒的賣點,多少是有一點功效,其實是心理安慰劑的作用。”他稱,小酒企由于知名度不高,為了籠絡消費者,大多會有違法添加行為,有效才有回頭客。
消費者盲目追崇功能酒,缺乏對保健酒的正確認識。投其所好,保健酒、配制酒多宣稱用海馬、肉蓯蓉、肉桂、淫羊藿、鹿茸之類的中藥材浸泡。科普作家方舟子稱,目前為止,還沒有發現有什么樣的動物成分或者植物成分,具有所謂的壯陽效果。
實際上,腎臟是泌尿器官,與男性的性功能無關。所謂的補腎壯陽,并無科學依據。如果喝下某種保健酒或養生酒,感覺到有效的話,那么,或者是心理暗示的作用,或者是酒中添加了偉哥類藥物。
多個保健酒經銷商向《財經》記者表示,對于有一定需求量的潛在客戶,都可以先寄去樣品,試用滿意后,再洽談購買。
有意思的地方是,“有效”也是食藥監部門監管保健酒違法添加的突破口。朱寶利透露,那些消費者反映特別有效的保健酒和配制酒,他們在監管中會重點關注。
2014年,湖北省建始縣就發生了這樣一個案例:該縣食品藥品監督管理局執法人員無意中得知,當地九道泉生態農業發展有限公司生產的“帝樽酒”逐漸流行,有喝過的人說,這種酒好喝,但過后覺得心臟不適;也有人說,這種酒有壯陽作用。
于是,執法人員開始警覺,并著手進行調查,后發現,該公司法人黃某為了提高酒的銷量,在2014年1月22日左右,通過網絡找到山東青島的一家供貨商,花2400元買了1公斤西地那非。同年2月底,黃某按每100毫升配制酒中加130毫克西地那非的用量配制了1500斤酒。也就是說,一次喝下100毫升的“帝樽酒”,攝入身體的西地那非含量比吃一粒100毫克規格的“偉哥”要多。最終,黃某因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六個月,并處罰金30萬元。
近年來,保健酒市場保持了年增長30%的速度,主要來自于禮品市場,而非個人消費市場。
中投顧問食品行業研究員向健軍認為,隨著行業發展環境的改變,保健酒很難再保持這種增速。一方面保健酒行業已進入成熟階段,高速增長時代已經過去;另一方面,國內禮品市場發展放緩,使得嚴重依賴禮品市場發展的保健酒行業也遭受沖擊。
當保健酒行業陷入困境時,刺激了企業為提高產品“功效”、增加產品銷量,而使用非法添加劑。
保健酒、配制酒中違法添加最多的,當屬西地那非類物質。這些化學品很容易就能從市場獲得,但在監管端存在技術、條件不足的尷尬。
西地那非類化學品有國內生產和國外進口兩條路徑,大批國內小型化工廠生產,進口則是以化工品的名目,兩者都不在食藥監督系統管轄范圍。
在阿里巴巴的采購批發網站上,除了一些小化工廠或中間商發布的供應西地那非類物質的廣告,亦有商家在售賣西地那非的配方工藝,稱可提供詳細原料配比,要價僅200元。
西地那非類化合物還在不斷增多,都是在原結構基礎上的修飾和改造,作用原理與西地那非相似。然而,監管者很難用原來的方法檢測出這些新的添加物。
該類添加物的賣點就是“檢不出來”,縣級食藥監局基本不具備檢測違法添加的能力,要把樣品送到市里或者省里。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中藥民族藥檢定所所長馬雙成認為,“這給保健食品的打假檢驗增加了一定的難度。”在西地那非“家族”中,目前僅有3個化合物成為藥品上市,但大多數衍生物的有效性和安全性并不被人所了解。
中國食品藥品檢定研究院的一項研究表明,由于存在添加劑量不明確、種類不清晰、物質相互作用不確切等風險,非法添加藥物的行為具有很強的潛在危害性,是影響食品安全的重要危害源。
沈陽藥科大學中藥學院講師曹家慶告訴《財經》記者,保健酒只是冰山一角,在整個保健食品行業,非法添加藥物的現象也很普遍。
食藥監總局往年的安全風險監測和監督抽檢情況也表明,減肥類、輔助降血糖類、改善睡眠類、緩解體力疲勞類、輔助降血壓等五類保健食品是非法添加藥物的重災區。
如減肥類產品中容易添加西布曲明和酚酞;緩解體力疲勞產品中容易添加西地那非、伐地那非、他達拉非;輔助降血糖類中容易添加格列苯脲、鹽酸二甲雙胍、鹽酸苯乙雙胍等。
這些物質均為臨床處方藥的成分,本應在醫生指導下服用,卻被廠商偷偷加入保健食品中增加療效。有些保健食品甚至同時使用了3種化學藥物,目的有兩點,一是提高產品的效果,二是為了降低單一藥物含量,躲避檢驗。
其帶來的后果十分嚴重。陽痿是糖尿病的慢性并發癥之一。西地那非與降糖藥的聯合使用,可以從多方面減輕糖尿病的癥狀,不法商家通過這種聯合添加的方式來增加降糖類保健食品的療效。
部分陽痿患者由于迫切想改善其癥狀,擅自服用宣稱具有壯陽效果的保健食品,而這些保健食品中非法添加程度不同的降糖藥,很可能在患者服用后,導致一系列降糖藥引發的嚴重副作用,比如低血糖。
在保健酒、配制酒中添加藥物,已違反《食品安全法》相關規定,涉嫌構成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根據食藥監總局7月31日通告,已有19家企業被移送公安機關進行刑事犯罪偵查。
此次保健酒廠商大面積“陷落”,源于食藥監總局組織的專項執法檢查。由于很多保健酒的檢測報告是送樣檢測,不是抽樣檢測。抽樣檢測可以在產品中任意抽取檢測,但送樣檢測時廠家可用調好的數據、達標酒去應付檢測。所以,一碰到隨機檢測就露餡了。
由于保健酒的原酒和中藥配方都無法明確標注,因此其并沒有國家標準和行業標準。清香小曲酒、大曲、黃酒都可以用來調制保健酒,中藥配方更是復雜,不同的保健酒品牌應用不同的配方,各自選用的藥材品類也不一樣,統一標準幾乎是無法完成的任務。
食藥監部門對藥店和超市渠道的監管較嚴,但不少養生、保健類的酒是直接進入煙酒店和大排檔,消費量巨大。網店上保健酒的銷量也很驚人,存在諸多安全隱患。此次整頓行動,食藥監總局特別強調,以網絡形式違法銷售保健酒、配制酒的行為,要嚴肅查處。
更深層次的問題在于,法律法規的不健全。中國保健協會食物營養與安全專業委員會會長孫樹俠曾表示,在當前的法律體系中,與保健品直接相關的只有《食品安全法》,但其中對于保健品的品種管理、生產流程沒有具體規定,幾乎沒有可操作性。
而《保健食品監督管理條例》送審稿從2009年就開始公開向社會征求意見,由于影響面太廣,里面的條款很多操作性不強,到目前為止一直沒出臺。朱寶利稱,因缺乏相關法律支撐,基層正常執法也面臨著行政訴訟敗訴的尷尬局面。
一位保健品業內人士對《財經》記者透露,該送審稿送至法制辦后,經多次征求意見、部門協調,目前對條例復核稿,各部門仍有較大意見。例如,在第二次征求意見稿中規定,經營保健食品,應取得食品流通許可證。但食藥監總局方面認為,專門經營保健食品,不需要取得工商行政管理部門發放的食品流通許可證。
食藥監部門自身又似力有不逮,一位基層食藥監局前副局長告訴《財經》記者,現在監管非法添加的重心是在中成藥添加西藥的現象,只要有壯陽功效的中成藥都受到重點監管,這導致保健食品的監管有些顧不過來了。
同時,從2010年開始,食藥監總局將保健食品的投訴舉報情況納入年度食品藥品監管統計年報。數據顯示,受理保健品投訴越來越多,每年呈翻倍增長的態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