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營哈啤者為何接連被罰?
從2009年3月末到現在,黑龍江省尚志市出現了一件怪事:專營哈爾濱啤酒(以下簡稱“哈啤”)的經銷商、超市、燒烤店、飯店、食雜店等接連被處罰。范圍波及到整個尚志地區,就連距離尚志市最遠最偏僻的小村莊里的食雜店都沒能幸免。一時間人心惶惶,坊間傳言哈啤要被“趕盡殺絕”了。雖然人們都清楚被處罰的原因,但卻敢怒而不敢言,只因這是“政府行為”。
記者調查
“稽酒小分隊”晝夜封殺哈啤
趙明明(化名),尚志市人,從1995年開始做哈啤專賣的生意,至今已經十幾年了,由于市場需求量大,作為哈啤經銷商,趙明明的生意一直做得順風順水,小日子也過得紅紅火火。
但就在今年,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從2009年9月到現在,趙明明家送哈啤的小貨車4次被抓,因車輛手續不全、車輛超載等各種理由被處罰,僅罰款一項,她就交了6000多元。趙明明說,抓車的人是尚志市政府在今年3月末成立的“綜合行政執法檢查組”(以下簡稱“尚志市檢查組”)。最嚴重的一次,趙明明到鄉下送哈啤,被尚志市檢查組的人看到,檢查組的人開車一直把她攆到了一片墳地。長時間以來的氣憤和冤屈都在這一刻爆發了,趙明明大吵大鬧,聲稱要和尚志市檢查組拼個你死我活。這一次,趙明明沒被處罰。
但此后,趙明明每一次拉酒送貨都會小心翼翼,先讓年邁的老父親走出家門站在刺骨的寒風里“望風”,確認沒有執法人員之后把酒從家里拉出來。“就跟搞地下工作似的,別提多難了!”趙明明說,她現在盡可能地選擇在晚上送貨,因為晚上相對安全一些。
12月10日,記者從尚志市驅車前往慶陽鎮慶陽村的一個小食雜店,在狹窄的山路上曲曲折折地行駛了三個小時左右才趕到慶陽村,一路上,接連看見兩輛車由于雪后路滑、山路狹窄而翻到路邊的溝里,十分危險。即使這樣,也沒能阻擋尚志市檢查組到那里開展“執法工作”。慶陽村的一個食雜店店主告訴記者,她開了13年食雜店,一直賣哈啤,但尚志市檢查組來了以后不僅以衛生不合格等原因處罰她,還告訴她不許賣哈啤,只能賣××。這位店主說:“周圍百姓都愿意喝哈啤,賣貨的當然是哪個啤酒賣得好就賣哪個了,俺們也不能做賠本的買賣啊!”
12月10日、11日,記者連續兩天馬不停蹄地對尚志市的亞布力地區、葦河地區、慶陽地區、亮河地區以及帽兒山地區進行了走訪,采訪了近20家哈啤經銷商、食雜店,結果發現,所有銷售哈啤的人都被處罰過,只不過輕重程度不一樣。
無奈之舉
經銷商敢怒而不敢言
在尚志市采訪期間記者發現,幾乎所有的哈啤經銷商都選擇了“忍”。亞布力地區的一位經銷商認為,尚志市檢查組都是政府的人,掌握處罰權,長年做買賣的人哪能一點毛病都沒有,今天抓不到你這個毛病,明天肯定會找出你的其他毛病。
帽兒山地區一位哈啤經銷商的經濟損失比較嚴重。他告訴記者,尚志市檢查組的檢查就是從他們那里開始的。今年三四月間,尚志市檢查組在距離他家商店和倉庫100米處蹲守了二十多天,只要有車往出拉哈啤,他們立刻上前扣車罰款。于是,這位經銷商近一個月沒敢賣一瓶哈啤。而一些村子的食雜店則選擇偷著賣,他們把哈啤藏起來,遇到來買哈啤的人就偷偷拿出來,原本光明正大的經商活動,現在則成了“違法”行為。
這種“藏貓貓”式的銷售行為,使哈啤經銷商和終端商蒙受了經濟的巨大損失,很多食雜店、飯店禁不起一次次地處罰,改賣××啤酒。但也有人選擇了堅持。他們的理由很簡單,一是消費者認可哈啤,另一個原因則是經濟原因。
一位王姓經銷商告訴記者,他所在的鎮子有3萬多人口,80%的飲酒者都愿意喝哈啤,過去他一個月能賣4000多箱哈啤,現在一個月連1000箱都賣不上。但他也沒有改賣××啤酒。“這不是擺地攤兒,今天賣這個明天賣那個,這里面有成本投入跟著,一旦改賣××啤酒,前期投入的至少損失10萬元以上。”
葦河地區的哈啤經銷商韓某經銷哈啤三年多,過去,一天賣百余箱哈啤,現在一天最多也就賣二十幾箱,趕上查的嚴的時候一天也就賣三五箱。韓某告訴記者,與他家相隔不到200米的地方就有一個××啤酒經銷點,他每天眼睜睜地看著人家一車一車往出拉酒,從來沒被處罰過。
一位不肯透露姓名的哈啤經銷商給記者提供了一份厚厚的“申訴材料”,里面有寫給黑龍江省政府的“申訴信”,有經銷商、食雜店店主等十幾人手寫的情況說明,每一份情況說明都簽字并按了手印,重重的手印足以看出大家申訴的決心。但是,這份申訴材料最終并沒有被送到相關部門,帽兒山的一位哈啤經銷商的話道出了大家的心聲:忍一時風平浪靜。
失望之因
狀告之路漫漫
在“忍”的背后有著各種各樣復雜的因素。在走訪了幾個經銷商后,記者了解到了其中的蹊蹺。
原來,在多次被扣車、罰款之后,一些有“活動能力”的經銷商和終端商選擇了找人“做工作”。他們托人找關系,想方設法和尚志市檢查組的執法人員“溝通”,這樣就可以躲避處罰了。一旦申訴,被尚志市檢查組的人知道了,他們的“人情費”也就白花了。
在這份厚厚的材料里,一位姓常的經銷商親筆寫的申訴材料引起了記者的注意:
下崗職工常某,父親已去世,妻子沒工作,為了養活老母親和妻子,供孩子上學讀書,他做起了經銷哈啤的生意,一年四季風雨無阻地給人送貨,只要有人打電話要哈啤,他立刻開車送去,賺取一點微薄的費用來養家糊口。
但從今年4月份開始,常某的日子不好過了。他那輛運送哈啤的車先后三次被尚志市檢查組“圍追堵截”:第一次車被扣了34天,他交錢了事;第二次,有了一次教訓的常某再看到尚志市檢查組的車時則拼命躲轉摘于中國酒業新聞網避,最后被尚志市檢查組攆進了螞蟻河,執法人員看見車掉進河里后便沒再追趕;第三次,常某的車被當街扣住,恰巧常母路過扣車現場,看見此景受到驚嚇,心臟病頓時發作。發病母親使常福彬再次逃過一劫。
12月10日,記者聯系到了常某,本以為他會有一肚子的牢騷要發泄,沒想到他卻拒絕采訪。一位經銷商告訴記者,常某已被嚇怕了,根本不相信誰還有能力來改變這種現狀。
經銷商的害怕并不是沒有道理的。今年春夏之交,百威英博啤酒集團公司(哈爾濱啤酒集團的控股公司)下屬的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將尚志市檢查組的行為投訴到某媒體,希望借助媒體的力量解決問題。隨后,媒體記者在尚志市采訪了三天,走訪了大量的經銷商和終端商,并采訪了尚志市政府有關部門。但由于種種原因,記者采訪的內容并未報道。
12月11日,記者在知情人那里看到了該媒體記者當時的采訪內容。在長達近40分鐘的錄像里,“不許賣哈啤,只能賣××(啤酒)”這句被眾多采訪對象反復提到。
封殺之謎
“哈啤”何罪之有?
2008年1月,百威英博啤酒集團公司(哈爾濱啤酒集團的控股公司)將尚志地區的市場劃分給其子公司——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讓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負責哈啤在尚志市全境的銷售工作。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隨后安排駐尚志市辦事處的銷售人員開展在尚志地區的哈啤銷售工作。
記者從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了解到,尚志市是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的重要市場,2008年,該公司在尚志市銷售了近5000噸哈啤,這對于第一年在尚志市開拓市場的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而言,還算是個不錯的成績。因此,在2009年的銷售計劃中,銷售人員把計劃提到了1萬噸。銷售人員告訴記者,從2009年前3個月的銷量看,在尚志市實現哈啤年銷量1萬噸是十分可行的。“前三個月我們每個月都銷售1000多噸,但到了4月份,隨著尚志市檢查組成立,哈啤銷量銳減。從4月份到現在,我們每個月能賣四五百噸啤酒就算不錯了,夏天和節假日,凡是銷量大的時候,檢查就更嚴,銷量反而更少。”
在一個經銷商的申訴材料中,記者看到了這樣一段話:“以上經過都是真實的,檢查組的人說以后不讓我們再賣哈啤,如果再賣,不但沒收運貨車輛,還找各部門很(狠)查我們,檢查組的人還說,讓我們去賣××啤酒,運貨車沒手續都可以。”
類似的話在申訴材料里隨處可見,這不禁讓人心生疑惑:尚志市檢查組為什么要加大對哈啤經銷商和終端商的檢查和處罰力度?執法人員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警告經銷商和終端商“不許賣哈啤”呢?究竟是什么原因讓尚志市的行政管理部門不惜動用職權干涉市場自由競爭呢?
帽兒山地區的一位經銷商的話似轉摘于中國酒業新聞網乎說明了一些問題。這位經銷商告訴記者,××啤酒廠是尚志市的企業,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是牡丹江市的企業,兩個企業的納稅對象不同。“過去××啤酒一年能向尚志市政府納稅2000萬元人民幣,現在也就1000多萬。簡單地說,哈啤賣得越好,尚志市政府財政收入越少。”據知情人透露,××啤酒廠向尚志市政府納的稅遠遠不止2000萬元人民幣,按照其年產量在正常納稅的話可能會過億元。
一些經銷商也反映,尚志市檢查組曾明確地告訴他們要支持本地企業,由賣哈啤改賣××啤酒。經銷商們還告訴記者,尚志市檢查組由衛生、工商、交警、稅務、酒類專賣、物價等十余個部門組成,其中一個部門是“××啤酒廠”。
申訴材料中也提到:“該組織(指尚志市檢查組)由××啤酒廠出兩臺面包車,并為每名工作人員每天提供一定金額的補助,該"執法組"晝夜在全市各鄉鎮、村屯巡回檢查,重點看守哈啤經銷商。”
哈爾濱啤酒(牡丹江鏡泊)有限公司有關負責人認為,尚志市政府的行為就是“地方保護主義”。不開放的市場使生產要素無法自由流動,無法有效發揮作用,這樣下去,不僅損害了哈啤的經濟利益,也會損害尚志市乃至整個黑龍江省經濟的發展,最終損害整個國民經濟的提高。
那么,尚志市政府成立的“檢查組”果真如哈啤經銷商們所言?本報記者將繼續關注此事。
地方保護主義
關于地方保護主義,經濟學家茅于軾有段精辟的論述:“從總體來看,不讓更有效率的企業生產而讓效率較低的企業生產,顯然是不利的。市場經濟的好處就是通過市場競爭,淘汰效率低的產品和企業。行政力量的介入,造成競爭的不公平,結果是損失了效率。損失了效率,就意味著成本的增加,意味著市場優勝劣汰原則的扭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