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型吸血烏賊” 高盛
“巨型吸血烏賊” 高盛
一邊為客戶提供財務咨詢,進行資金管理,一邊用自己的資本開展自營業務,成為客戶的交易對手,很多人認為這是高盛貪婪的“根源”
《國際先驅導報》記者牛海榮發自紐約
3月14日,華爾街忙碌如常,其間,人們交頭接耳,都在談論著同一個話題:“看今早的報紙了嗎?”引爆“炸彈”的是一封辭職信。
高盛公司執行董事兼歐洲、中東以及非洲地區美國證券衍生品業務主管格雷格·史密斯3月14日在《紐約時報》公開發表辭職信,措辭尖銳地抨擊老東家高盛只顧賺錢,不關心客戶利益。
此信一出,原本就因投資獲利方式過于激進而飽受各界詬病的華爾街投行大佬高盛公司,再次被推到風口浪尖。
曾經的信仰不復存在
在高盛倫敦公司中任職的格雷格·史密斯,這個高盛王國成千上萬部門主管中的一員,隨著一封辭職信的發表,瞬間在這里成了名人。
史密斯在信里批評高盛經營和賺錢時“繼續把客戶利益放在次要位置”,更點名道姓地指責高盛現任首席執行官勞埃德·布蘭克芬和總裁加里·科恩,失去對公司文化的掌控,稱“公司道德淪落是對高盛長期生存最大的威脅”。
他的這封信通過電子郵件和社交網絡,以驚人的速度,在華爾街銀行職員、交易所投資人士以及普通投資者之間流傳。在信中,從斯坦福畢業后就直接進入高盛的史密斯毫不留情地指責,目前這里的環境是其任職近12年來最具“毒害和破壞性的”。
史密斯認為,高盛之所以在過去143年歷史中屹立不倒,很重要的一點是其曾經擁有“團隊協作、正直、謙遜,以及永遠為客戶的利益考慮”的企業文化,并因此贏得了客戶的信任。然而,這種文化已經消失殆盡。
“在過去很多年,我環顧四周,卻發覺曾經使我熱愛這份工作的文化已經不復存在,我不再為它感到驕傲,我不再對自己從事的事業充滿信仰。”
史密斯回憶道,幾年前,他和另外9名同事曾被拍進高盛的一段視頻招聘短片,在全球各大高校播放。那時候,他顯然還對高盛所代表的一切頂禮膜拜。然而,如今,他顯得心灰意冷:“我知道,當我不能再看著學生們的眼睛,告訴他們在這個地方工作有多棒時,我就該離開了。”
主管將客戶稱作“提線木偶”
“當我在報紙上讀到布蘭克芬的名字的時候,我不得不放下手里的咖啡,”在華爾街一家中型投行任職的曼寧說。“這是個重磅炸彈。”
在很多人眼中,史密斯這樣的舉動有點破釜沉舟,“不想在這一行混了”的味道,畢竟辭職時在報紙上大爆公司內幕,點名指責前老板,似乎有悖華爾街的“潛規則”,前無來者。
有人因此指責史密斯是個“懦夫”、“叛徒”,并質疑他以此投機炒作,還有媒體挖苦他是因為沒有拿到滿意的年終獎金,而大泄私憤。
但無論如何,史密斯毫不隱晦地說出他心中的想法:高盛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是因為其領導層的思維方式已經改變。
“曾幾何時,領導意味著理念、樹立榜樣以及做正確的事,而現在,如果你能為高盛賺到足夠的錢,你就能夠得到升職,更具影響力。”
根據史密斯爆的“料”,在如今的高盛,有三個辦法能夠迅速走上領導崗位。
首先,揮動公司的“斧子”,這是高盛內部的說法,指的是勸說自己的顧客投資股票或者其他高盛不想再要的產品,因為它們看起來不可能有很高的利潤。其次,“獵象”,即讓你的客戶進行一切能給高盛帶來最高利潤的交易。另外,為自己找到一個位子,從事那些名稱晦澀的各種金融衍生產品的交易。
而在史密斯看來,更可怕的是,這種對利益的追逐和對客戶的忽視不僅僅限于領導層,而是已經深深滲入了公司的各個部門。
史密斯說,他出席衍生品銷售會議,會上人們沒有花一分鐘討論如何幫助客戶,而僅僅討論如何能夠從客戶身上賺取最多的利潤。在過去12個月里,史密斯說他身邊至少有5名主管將自己的客戶稱作“提線木偶”。就連初級分析師最經常提出的問題也從“我們要為這個客戶做些什么”變成了“過去我們從這個客戶身上賺了多少錢?”
“一個可信之人發出的嚴肅指控”
面對史密斯的指控,高盛立刻做出反應。
在布蘭克芬和科恩在致全體員工的一封內部信件中,稱史密斯的指控“不能反應我們的價值觀、我們的文化,也不能代表高盛絕大多數員工對公司以及客戶的看法。”
在兩位金融大佬的眼中,史密斯無疑是3萬多員工中“郁郁寡歡”的異類。“在我們這么大的公司中,總會有人感覺不滿意,但個人的觀點被媒體放大后,卻蓋過了多數人的看法。”
他們以《人物》周刊最近所作的調查為證,稱85%的高盛員工接受了這份調查,而其中89%的人認為公司為客戶提供了卓越的服務,即便持相反意見的那11%的少數人也有機會通過匿名的方式將他們的意見反饋給公司,并且公司對此十分重視。
“我們與客戶合作,致力于幫助他們實現長期利益,這些事實不言自明”,布蘭克芬和科恩說。“這些特質讓我們在過去脫穎而出,并讓我們在金融危機以及現在都顯得卓爾不群。”
除此以外,高盛還發表聲明稱:“在我們看來,只有客戶成功我們才能成功。這一基本事實是我們行為規范的核心。”
然而,也有很多人覺得史密斯的指控有其道理,應該引起高盛高層的重視。
曾任高盛公司合伙人的杰基·澤納斯在高盛工作過14年,并且是被晉升為合伙人的第一位女性。在杰基看來,這封辭職信是“一個可信之人發出的嚴肅指控”,并希望高盛的董事會能夠將此看做是“警鐘”,就此進行調查,并采取措施。因為她也不止一次聽有內部人士說起過高盛越來越崇尚“金錢至上”。
輕而易舉化解“欺詐門”
事實上,即便沒有此次史密斯的“橫空出世”,有關高盛貪婪無度的指控近幾年一刻也沒有停息過。確切地說,自從金融危機之后,高盛就成了眾矢之的。
一方面,高盛在金融危機中到底扮演了什么樣的角色引發質疑。有很多人認為,作為華爾街投行界的老大,高盛就是導致危機的罪魁禍首之一。
根據美國國會的一份報告,高盛集團在金融危機的過程中,對很多事情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
在抵押貸款的證券化業務上,高盛集團存在誤導其客戶的行為;而當抵押貸款證券市場開始崩盤時,高盛集團又將大量的次級債風險轉嫁到不知情的投資者身上;甚至當一些投資者出現虧損而選擇止損時,高盛集團還曾經加以阻撓……
就是這樣一個高盛,卻在金融危機后得到政府全力救贖。來自納稅人的百億美元(1美元約合6.31元人民幣)救援資金不僅使高盛免于深陷金融危機的泥沼,并幫助其以驚人的速度復蘇。金融危機僅僅一年,當超過十分之一的美國人還因華爾街的錯誤陷入失業,為了生活苦苦掙扎時,高盛卻已經盤算著為其高管發放巨額獎金了,這被人們解讀為忘恩負義。
不僅如此,很多人認為,高盛并沒有為其錯誤付出應有的代價。2010年,高盛支付5.5億美元罰款,就其在抵押貸款證券上誤導消費者的指控與美國證交會達成和解,承認在交易過程中沒有做到完全披露,但對于監管部門所指控的欺詐罪行卻采取了“既不承認也沒否認”的態度。
盡管5.5億美元的罰款額在華爾街歷史上堪稱一最,但卻也就只相當于高盛一周多的交易收入,更是低于人們的普遍預期。高盛破財消災,將一場威脅公司生存的“欺詐門”化解于無形。
《滾石》雜志曾經對高盛有一個著名的比喻:“它如一只巨型吸血烏賊,無情地將其觸角伸向任何帶有金錢氣息的地方。”
點評:背后那根生銹的制度鏈條
【作者】牛海榮
《國際先驅導報》文章
從史密斯的辭職信中不難看出,他曾經熱愛的高盛并不是一直如此。
有人將1990年的上市看做是高盛“墮落”的分界點。在此之前,高盛所奉行的一直是合伙人制度,其主要收入來自為客戶提供咨詢,幫助他們融資。風險低,收益也不高。
然而,公司在1990年成為一家上市公司后,公司在面對更多市場機會的同時也面臨越來越大的盈利壓力,高盛開始進行風險更大的投資。在這一過程中,高盛的經營重心也從傳統的融資、并購和咨詢服務轉向交易相關的業務。
2006年現任CEO布蘭克芬正式入主高盛,并引入了華爾街上通行的“計分卡制度”,列出每個員工每天的利潤和損失情況,用于評估員工的表現。這被認為從某種程度上刺激員工更加追求短期利益,而不是高盛此前一直奉行的“長期利益”。
為了應對投行業務的挑戰,高盛還逐步打破了自營業務與出任客戶代理人這兩大業務的傳統分隔,一邊為客戶提供財務咨詢,進行資金管理,一邊用自己的資本開展自營業務,成為客戶的交易對手,很多人認為這是高盛貪婪的“根源”。
2010年第四季度,根據新金融法案的要求,有著140多年歷史的高盛首次披露了自營業務的交易信息。投資者發現,高盛自有資金的投資遍及股票、債券和房地產等諸多領域。如此這般,在公司的利益與客戶利益產生沖突時,作為一個崇尚利潤的上市公司,高盛會如何選擇可想而知。
客觀地講,高盛是一家以追逐利潤為最終目標的上市公司,如果他所做的一切沒有違反任何法律和規則,那么人們對其的口誅筆伐也只能停留在道德譴責的層面。問題在于,如果金融監管總是不能切中肯綮,就連最強大的市場之手最終也很難發揮力量。
史密斯在他的辭職信結尾警告高盛:一家不關注客戶的公司,最終也將會被客戶拋棄。這聽起來沒錯,但是如果每次政府都出來兜底,那么高盛,或者說高盛們貪婪起來又有什么可怕的?
高盛貪婪,但只是華爾街的一個縮影。華爾街固然需要改革,但真正需要審視并改革的,也許更應該是華爾街背后的那根生銹的制度鏈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