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種子到成衣:一件襯衫的全球旅行 12-21
從種子到成衣:一件襯衫的全球旅行 12-21.
溢達在2011年男式梭織襯衫出口量全國第一。李細華攝
這里一年生產的梭織布可以繞地球3圈。
佛山高明,廣東溢達紡織有限公司坐落在這里。2011年溢達的男式梭織襯衫出口量全國第1,針織襯衫和T恤排名第3;今年三季度末,已出貨的訂單數量比去年累計增長超過8%,預計全年銷量有望增長10%。
溢達的故事首先是一個全球化的故事,而所有的故事要從一顆種子說起。
控制上游:棉花王國和隨“神六”升空的棉籽
這是6月天,在新疆烏魯木齊,時針已指向晚上10點,但太陽并沒有要下山的跡象,天空依然亮堂堂,蔚藍的天空純凈得猶如初生的嬰兒,地上和藍天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一望無際的棉田,這里是新疆豐達農業有限公司長絨棉生產基地全球最大的純棉服裝生產商溢達集團在新疆投資的眾多生產基地之一。
這個位于中國大西北的廣闊盆地,因為超長的日照時間和得天獨厚的水土環境,成了全球最著名的棉花生產基地之一,棉花種植面積達2000萬畝,占全國棉花種植面積的三分之一,年產棉花超過200萬噸,其中有超過1萬噸長絨棉將由溢達進行深加工。
現在回過頭來看,紡織企業到新疆投資種植棉花并不算稀奇事,魯泰、雅戈爾等國內紡織巨頭也都紛紛加入到這個行列。但能夠在上世紀90年代中期就預見到產業一體化是大勢所趨,從香港跨越4200公里來到新疆開拓一個未知領域,溢達集團主席楊敏德的這種遠見和膽識并不多見。
1995年,溢達在新疆成立了第一家公司吐魯番溢達紡織有限公司。在隨后的10多年溢達不斷加大投資,如今溢達在新疆投資有七家企業,投資總額超過1.49億美元,成為了新疆投資規模最大的外商獨資企業,涵蓋了棉花種植、軋花、高支紗生產等領域。
這就是故事的開頭,但僅僅如此并不足以讓溢達成為全球產業鏈覆蓋最廣的全棉襯衫制造商,溢達對產業鏈的涉足可以繼續往前追溯,直到一切的源頭棉花種子的培育。
聽上去不可思議,但溢達確實是這樣做的,為了獲得更優良的棉花種子,溢達采取了各種技術手段,包括對種子進行基因改造、利用神舟六號把種子送上太空、通過輻射、分子標記等方式輔助育種。這些功夫并沒有白費,溢達自主培育的“新海33號”已被審定,獲得兩項國家專利,一項國際專利。
就這樣,從種子的培育到棉花的種植,溢達實現了對產業鏈上游的控制。接下來我們順流而下,來到了襯衫制造的其它環節紡紗、織布以及成衣制造。
產業鏈心臟:從棉花到襯衫的科技范
一列滿載棉花的火車從新疆呼嘯而出,它的目的地是中國大陸的南端廣東佛山高明,廣東溢達紡織有限公司的所在地。這里是溢達最重要的生產基地,2011年生產成衣約5500萬件,超過溢達全球產能的一半,員工總數約3萬人,占了高明總人口的十分之一。
走進廣東溢達紡織有限公司,門禁管理嚴謹給人留下深刻印象,所有訪客都要從保衛室領一個“訪客”的牌子扣在胸前,保安對于離開的每輛車都會仔細檢查,確保公司物品沒有被帶走。“檢查的目的更多是為了保護知識產權,我們替很多國際知名品牌代工,它們的設計方案才是我們要重點保護的對象。”溢達司機勇哥向記者介紹。
廣東溢達的歷史可以追溯到1988年。當時的香港經濟快速騰飛,隨之而來的是人工、土地成本的上升,一如今天的沿海地區。為了規避迅速上漲的生產成本,大批港資紡織企業把廠房搬到中國大陸來。但和其他企業更多選擇深圳、東莞等發達城市不一樣,楊敏德選擇了較為落后的高明,并且一駐就是24年,廣東溢達隨后的發展證明了她的獨具慧眼。
雖然遠離發達中心城區,但這并不妨礙溢達做大做強,經過多年的發展,如今的廣東溢達業務范圍涵蓋了紡紗、染色、織布、后整理、制衣以及制衣輔料的整個過程,可以說這里就是整個產業鏈的心臟。
當棉花從新疆運到高明來,它們首先進入的是棉紡廠。在溢達,每天有24萬紗錠細紗機在高速運轉,其中的4萬錠特種紗廠設在了高明。在這里,雪白的棉花將變成一根根幼細的紗線。紗線的質量直接決定了面料的檔次,衡量紗線粗細的紗支越高表示紗線越細,面料的檔次也越高、穿著就越舒適細膩。溢達對于技術的狂熱,在紡紗的過程中同樣得到體現。溢達集團研發中心總監張玉高介紹,公司生產的高紗面料已經達到了國內最高的330支紗,而高達660支的紗,溢達集團也已成功研發出來。
一切準備就緒,襯衫的生產進入到織布環節。每年溢達針織布年產量超過22000噸,梭織布總產量達到1億2千5百萬碼,可以繞地球將近3圈,但這些不是最重要的。“在我看來,產業鏈縱向一體化的最大好處是可以實現技術一體化,我們可以很好地控制整個生產過程的質量,保證了產品質量的穩定性。”中國區成衣制造總監黃坤宇表示,一體化戰略讓溢達在技術開發上獲得了更大空間。
通過與清華大學、浙江理工大學、東華大學、西安工程大學、華南理工大學等高校的合作,公司在技術創新上不斷取得突破,共獲得了55項發明專利和37項實用新型專利,成為了紡織行業極為少見的高新技術企業。
溢達的技術創新在成衣的制作上得到了盡情發揮,“我們的衣服就是一件高科技產品。”廣東溢達總經理吳百周自信地說,隨即舉起自己的右手,“這個袖口的縫合技術是一項專利,這些鈕扣都是回收循環利用的,還有我們的無皺線縫技術和免燙生產工藝等等。”
對接下游:與世界頂級品牌共同成長
對接下游:與世界頂級品牌共同成長
襯衫從溢達的制衣車間運出來后,隨即被貼上各個知名品牌的標簽,運往世界各地,到達了它全球旅行的最后一站。
溢達生產的衣服將出現在美國的POLO專賣店,或者是德國HugoBoss的專賣店,以及Marks&Spencer、Abercrombie&Fitch、JCREW、BrooksBrothers等等。甚至在奧運會上,溢達制造的襯衫,也成為著名品牌指定的大批量服裝供應商。
此外,溢達還為包括Nike、TommyHilfiger、Lacoste等數十個國際品牌代工。這些國際品牌對衣服的質量要求是出了名的苛刻,對此,黃坤宇感慨很深。
“一些品牌要求襯衣露在外面的線頭不能超過2毫米,有些休閑品牌則對服裝洗水要求很高,比如要求家庭洗水30次后衣服完好無損。”對于客戶的苛刻要求溢達總是盡量滿足,而縱向一體化戰略則讓溢達更容易達到目標,“在技術工藝一體化的基礎上,我們可以針對客戶的不同要求調整一些參數,做出最合適的面料,在原材料上保證成衣的品質。此外,通過生產流程的優化和引進先進機器設備來保證成衣最終符合客戶的要求。”
免燙襯衫的生產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一些客戶要求襯衫具備免燙特性,在實行一體化之前只能從外面買布回來加工,很難保證面料的質量,有時候買回來會發現并非真的免燙。”黃坤宇介紹。
凡事做到極致,如果不能把一件事情做到最好,那就徹底地不做,為了把襯衫做好,溢達實行了一體戰略,同樣的,因為不能把褲子做到最好,所以放棄了這一塊業務。“褲子的面料主要是匹染的,我們的強項是做紗染,之前做褲子的面料都是從外面買回來的,但因為匹染布質量有的時候無法保證,因此放棄了褲子的生產。”吳百周表示,正是因為專注做襯衫,溢達才能始終獲得國際品牌的認可,“襯衫生產出來的最終目的是獲得消費者的認可,賣得好才是硬道理。”
訂單故事:謝絕臨時訂單的霸氣
“做企業需要為未來做一些事情,溢達總把自己置于一種逆境,很多事情我們都提前做了,所以當危機來的時候我們都能從容面對。”吳百周如此概括溢達那一系列常人無法理解的舉動。
比如早在1991年,電腦還相當稀罕的時候,溢達就投入巨資購進多臺電腦設備,首推信息化管理。
又比如2008年,溢達成為了美國“公平勞動協會”認可的供應商之一,員工除了在薪酬福利、作息時間、飲食居住上待遇優厚外,每一位都與溢達簽訂了正式的勞動合同,溢達為每位員工繳納了社保費用,這在以勞動密集型著稱的紡織行業并不多見。
這些改進和投入并非無的放矢。信息化管理的持續推進大大縮短了溢達的生產周期,員工工作條件的改善則讓企業團隊更穩定,隨著工作的一件件做好,企業便獲得應有的回報。
2008年金融危機時,國內紡織行業受到很大沖擊,一些地區甚至出現了倒閉潮,“當時我們也覺得不樂觀,天天看新聞都說歐美經濟很差,那我們肯定也要受到牽連了。”吳百周說,“但很快我們的擔心就消除了,因為事實上溢達的訂單量不但沒降,反而升了”。
“經濟不景氣,客戶找代工廠也會變得謹慎,會更傾向于一些信譽良好、品質穩定的供應商,因此很多訂單就從其他供應商那里轉移到我們這里來。”對于溢達的訂單量逆勢增長的原因,吳百周如此解釋。
今年,經濟形勢同樣不樂觀,但溢達的表現再次驗證了吳百周的說法。“今年三季度末,我們已出貨的訂單數量已比去年累計增長超過8%,目前公司的訂單依然爆滿,預計全年銷量有望增長10%。”
實際上,因為每年的產能并不足以應付逐年增長的訂單量,溢達采取了一項在國內很多企業看來不可思議的政策,“我們要求客戶在今年提前談好明年的訂單量,這樣我們才能更好地制定明年的生產計劃。”
溢達的這種底氣除了來自對產品的絕對信心外,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也是重要原因。雖然為數十個知名品牌代工,但溢達單個客戶的訂單量基本上不超過總量的10%。這種設置擺脫了國內很多小代工企業過分依賴一兩個大客戶的困局,提高了溢達的抗風險能力。
超越財富的企業價值
啟示錄
超越財富的企業價值
1993年,當吳百周第一次出走校門,走進位于佛山高明的廣東溢達時,他大概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在這里一呆就是二十年,并把家安在了這個偏僻的小縣城。
在溢達,和吳百周一樣有著十年以上工齡的員工不在少數,他們之所以能夠在這個企業里長期呆下去,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是對溢達本身經營理念的認可。
過去幾年,國內的服裝品牌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和這些品牌相比,溢達的成長速度不是最快的,甚至有幾年停滯不前,但溢達可能是走得最穩的,每一步都經得住推敲。
從新疆到高明,從種子到襯衫,為了把純棉襯衫做得更好,溢達跨越的時空比大多數紡織企業要廣,它的專注也讓它成為了這一細分領域當之無愧的王者。
溢達的很多理念和行動,與其說是在經營企業,不如說是在經營一份事業。的確,按照溢達在襯衫領域的實力,完全能夠讓自主品牌“派”和“棉衣工房”的發展速度更快,但目前這兩個品牌仍然只能在一線城市最高檔的商場看到。
溢達并非沒有走過彎路,“派”的發展在上世紀90年代曾經歷過一段鼎盛時期,當時的全國品牌加盟店達到過100多家。但當時因為很多品類都做,一些自己無法生產的品種就找代工廠,導致產品質量良莠不齊,最終溢達把自主品牌的推廣擱置下來,直到最近幾年對品牌進行了重新定位。
這是非常典型的溢達“style”,凡事力臻完美,不僅對產品質量如此,對企業自身的行為也如此。溢達可能是少數把道德操守作為企業文化第一條的公司,并且貫徹始終。
企業的道德操守體現在處理與員工的關系上。在廣東溢達,每個成衣生產車間都配備空調,在生產的過程中會播放音樂,這與很多人印象中紡織行業“血汗工廠”的形象有很大出入。這里一線工人的平均工資已經突破3000元。
企業的道德操守還體現在社會責任的承擔上。傳統意義的紡織行業是高污染高耗能行業。為了履行社會責任,溢達自建了熱電廠和水質凈化中心,并通過持續的技術改造實現了節能減排,過去三年能源消耗下降了30%。
這些細微的點滴相比投資額度巨大的溢達集團而言,可以說是微不足道的。然而,楊敏德深諳,這是一筆遠勝于金錢和利潤的寶貴財富,它能夠幫助溢達在面對大風大浪的潮頭時依然可以穩步前行。
溢達的很多做法都與行業常規做法相悖。現實是國內的很多紡織企業都在盈虧平衡點掙扎,對它們而言,能夠生存下來才是王道,作為夕陽行業,似乎本就應該如此。
香港首富李嘉誠曾在公開場合感慨道:“楊敏德是香港最懂得財富價值的人。”這34年來,楊敏德和她的溢達團隊,正是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即使是已經成為“雞肋”的紡織行業,從善如流的市場規律并沒有發生改變。當企業把內部管理、產品質量、技術創新和社會責任很好地結合在一起,一種無形的品牌號召力就會形成。這種品牌號召力幫助企業在行業最困難時獲得更多的資源,從而實現“良幣驅逐劣幣”的市場自我革新。
行業
觀察
棉花價格倒掛人口紅利消減
“今年行業形勢很不好,我們上半年的銷售也受到了影響。”吳百周介紹,尤其是在針織類別,比去年同期還有輕微的下降,“有的客戶因市場縮減和成本增加而減少或推遲了訂單。”
對于紡織行業面臨的困境,吳百周認為是受產業鏈上下游共同壓迫所致。紡織行業的下游是服裝品牌,受經濟大環境的影響,終端消費萎縮,部分客戶在消化庫存。
據公開數據顯示,今年上半年,包括李寧、安踏、匹克等國內知名品牌在內的42家服裝上市企業的總庫存高達483億元,去庫存成了國內紡織企業的下游客戶當前面臨的主要任務。
從上游來看,國內棉花價格與國際棉花價格的巨大價差給紡織企業造成巨大壓力。“尤其是國際棉花價格大跌后,終端市場也要求我們降低成衣的價格,但我們多數棉花在國內采購,國內棉花價格受發改委調控,要遠高于國際價格。”吳百周認為這種腹背受敵的局面讓很多紡織企業陷入了困境。
據了解,由于國內對棉花進口實施配額制,導致了國內外棉花價格出現巨大差價。鄭州商品交易所的數據顯示,目前國內棉花現貨價格是19024元/噸,而美國棉花的港口提貨價折合人民幣為15251元/噸,國內棉花價格比美國棉花價格高出25%。
面對巨大的價差,吳百周認為受沖擊最大的是紡紗企業,“對他們來說,使用國內的棉花肯定無法跟國外的對手進行競爭,但棉花的配額并非所有企業都能獲得。”吳百周介紹,溢達因為是出口型企業,有機會獲得一部分配額,加上實行了一體化戰略,紗線多數都是由自己供應的,受到的沖擊相對有限,“但很多紡紗企業現在沒法開工。”
除了棉花價格出現倒掛外,近幾年,國內生產成本的持續上升也是導致紡織行業不景氣的重要原因。“勞動力成本上升是大勢所趨,這是中國的人口紅利逐漸消減的結果。”吳百周介紹,目前廣東溢達一線工人每月的平均工資已經突破了3000元,而同樣的工作在越南只需要支付1500元每月。
作為勞動密集型的紡織行業,勞動力成本的上升給企業造成巨大的壓力,國內陸續有紡織企業把廠房搬到越南等成本更低的新興發展中國家。對此,吳百周認為這種趨勢會持續,但短期內不會從根本上改變中國紡織行業的格局,“中國的市場是如此巨大,很難想象我們要依靠這些小國給13億人提供衣服,這種事情是不太可能發生的。”
他認為國內紡織企業應該通過技術改造,比如提高生產的自動化水平,來消化成本的上升,這件事情正是溢達一直在做的。“我們不會放棄中國這個市場,實際上即使在歐洲也依然有紡織企業存在。”
本版撰文:孫景鋒葉麗敏
